leo真的去把墙角的平板电脑捡了回来。
他用袖子擦掉屏幕上的灰,划开屏幕,那副样子就像一个外科医生在检查自己的手术刀。
黑佛爷扛着那把大锄头,走到陈立身边,下巴朝着那片死地一扬。
“说吧,怎么玩?老子这把锄头早就渴了。”
leo走到两片地的交界处,把探针小心地插进赵科那边的地里。
平板上立刻跳出一连串红色的警告数据。
“土壤ph值5.1,严重酸败。”
“有机质含量低于0.3%。”
“板结层深度超过十五厘米,土壤孔隙度几乎为零。”
leo抬起头,看着陈立,镜片后的眼神写满了“这题超纲了”。
“用人话说,这地已经死了,连icu都没得进,可以直接送火葬场。”
黑佛爷呸了一口唾沫。
“磨磨唧唧的,管他什么酸什么碱,老子一锄头给它翻个个儿,晒几天太阳,什么毛病都好了!”
他说着就要动手。
“别动!”
陈立和leo同时喊了出来。
陈立拦住黑佛爷:“现在翻,就是把这块水泥板翻个面,有区别吗?”
leo也跟着说:“贸然翻动会破坏本就脆弱的土壤结构,加速水分蒸发和养分流失!从数据上看,这是自杀行为!”
黑佛和被他俩说得一愣,举着锄头,一脸憋屈。
“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看着?”
陈立没理他,反而对leo说:“你刚才的数据很有用。”
leo扶了扶眼镜,有点不解。
“这地现在就像一个被化学品喂撑了的病人,上吐下泻,五脏六腑都烧坏了。”
陈立走到那片黄土地上,蹲下,用手敲了敲,发出梆梆的响声。
“直接给它上活肥,它虚不受补,吸收不了。”
“得先给它清肠刮油,把那些化学毒素中和掉。”
他站起身,指向猪圈旁边那个半埋在地下的沼气池。
“大师兄,去,把那底下最黑最稠的沼液,给它弄两桶出来。”
黑佛爷一愣:“那玩意儿臭得能熏死一头牛,弄出来干嘛?泼他?”
他说着还瞪了leo一眼。
“泼地。”陈立言简意赅。
“啥?”
“沼液是碱性的,正好中和土壤的酸。”陈立解释道,“而且里面的微生物,可以开始分解那些化学残留。”
leo的平板电脑上还残留着他的疑惑。
“理论上,沼液的碱性确实可以调节酸碱度。可浓度呢?用量呢?万一碱性过头,这地就从酸中毒变成碱中毒了!”
陈立笑了笑,看向leo。
“三师弟,你的活儿来了。”
“拿你的宝贝疙瘩算一下,这么大一片地,ph值5.1,要中和到6.5左右,需要多少沼液?”
leo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手指在平板上飞快地敲击,嘴里念念有词。
“假设沼液平均ph值为8.5,土壤缓冲容量为……需要考虑挥发损耗和渗透率……”
几分钟后,他抬起头,报出一个精确到毫升的数字。
“第一遍,需要三百七十五升!”
黑佛爷已经扛着两个大木桶,从沼气池那边回来了。
他把桶往地上一顿,黑褐色的液体晃出来,一股浓烈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周围看热闹还没走远的村民,顿时捂着鼻子退得更远了。
“大师兄,用你炒菜的手艺,把这些汤汁均匀地浇上去。”陈立喊道。
黑佛爷二话不说,拎起一桶,深吸一口气,腰马合一。
那装了上百斤液体的大木桶在他手里像个水瓢。
他手腕一抖,桶里的沼液化作一道黑色的扇面,被他均匀地泼洒出去。
没有一滴溅到外面,每一寸土地都像被精确计算过一样,覆盖上薄薄的一层。
leo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喃喃自语:“这……这种尺度的精准布洒,比我们公司的无人机还厉害……”
接下来的半个月,这片荒地成了三个人的战场。
第一阶段的“刮骨疗毒”结束后,陈立开始了第二阶段的“固本培元”。
他让黑佛爷去后山,挖一种深藏在岩石下的红色土壤。
又让leo去村外的沼泽地,捞最底层的淤泥和腐烂的水草。
这些东西运回来,堆在荒地边上。
leo拿着他的探针,对着红土戳一下,又对着淤泥戳一下。
“高钾,富含铁元素……这边是天然腐殖质,还有多种微量元素……”
他越测越心惊,看着陈立的眼神,就像看着一个行走的元素周期表。
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东西,组合在一起,几乎就是一份完美的土壤改良配方。
“二师兄,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东西的配比的?”
陈立正指挥黑佛爷把几种材料和他们的“活肥”分层堆叠。
“以前在山里,看那些老药农种药材,他们就这么弄。”
“老药农?”leo更迷糊了,“哪个研究所的?”
陈立没回答,只是拍了拍新堆好的小肥堆。
“大师兄,用你的内力,给它翻个几遍,要慢,让它们自己聊聊天。”
“什么内力,这是力气!”
黑佛爷嘴上抱怨,手上却没停。
他那把大锄头,使得出神入化,每一次翻动,都像一只温柔的大手,把不同的物料轻柔地混合在一起,而不是粗暴地搅和。
一直躺在墙角闭目养神的黄金龙,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起来。
他看着那片原本板结的黄土地,如今已经变成了深褐色,虽然依旧荒芜,但用鼻子闻,已经能闻到一股雨后泥土的腥气。
他又看了看那三个忙碌的背影。
一个力拔山兮,一个数据为王,一个道法自然。
这三人凑在一起,居然真的把一块死地,给硬生生盘活了。
就在这时,村口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
马东陪着那个白发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了过来。
黄金龙看到来人,眼睛眯了眯,又躺了下去,嘴里叼上根草根,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黑佛爷、leo和陈立也停下了手里的活儿。
白发老人,也就是秦老,没有看他们,也没有看那片起死回生的土地。
他的目光,先落在了猪圈门口。
那三个原本泾渭分明的肥堆,如今已经少了一大半,都被用去改良土地了。
剩下的部分,依旧保持着各自的特点。
黑佛爷的依旧热烈,但不再“霸道”,能看到有几只黑色的甲虫在边缘爬动。
leo的更加规整,但不再“死板”,表面覆盖的干草下,能看到湿润的痕迹。
陈立的,还是那么平平无奇,却又感觉充满了生机。
秦老看完了肥堆,才把目光转向三人。
他浑浊的眼睛,在三个人脸上缓缓扫过。
最后,他点了点头,用拐杖在地上轻轻一顿。
“你们三个,从猪圈毕业了。”
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头,砸进了三人的心里。
黑佛爷愣住了,手里的锄头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leo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激动。
秦老看向黑佛爷。
“你一身蛮力,霸气外露,能开山,也能毁林。”
“这半个月,你学会了用锄头绣花,这股气,算是收住了一半。”
“从明天起,你去后山守着那片林子。什么时候你能听懂风吹过林子的声音了,再回来见我。”
黑佛爷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他看着秦老,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煞气,只剩下敬畏。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弯下腰,捡起锄头,对着秦老,深深地鞠了一躬。
秦老又转向leo。
“你脑子里全是数据,看天下的万物,都是一行行代码。”
“你堆的肥,像捏的面团,精准,但没有灵魂。”
“这半个月,你学会了用手去摸泥土的温度,好事。”
“村东头那片茶园,荒了很久,你去把它管起来。什么时候你那些仪器测出来的数据,能和茶叶的口感对上了,你就算出师了。”
leo激动得脸都红了。
他连连点头,推着眼镜大声说:“是!秦老!我会为茶园建立一套全新的生态循环监控模型!保证每个数据都服务于最终的生机!”
秦老不置可否,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陈立身上。
那双看过百年风霜的眼睛,深不见底。
他看了陈立很久,没有评价,没有分配任务。
只是用那根磨得光滑的拐杖,朝自己身后的方向点了点。
“你,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