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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佛堂抄经

    正厅。


    安阳坐在主位,脸色铁青。


    宁崇礼在看天,宁遇春在看地,全是碍着安阳,不得不来陪着。


    吴翠云眼里全是光,等着看戏;身旁宁承业坐得笔直,额角却沁出一层薄汗。


    老太君一进门,安阳先站了起来。


    “母亲。”


    “嗯。”老太君拄着拐杖,慢悠悠在主位下首坐了。


    安阳一肚子火憋回去半截。


    她罚不了婆婆,够不着沐子宴,那口气最后只能转向纪小柔。


    “好,好得很。”她冷笑一声,“国公府的老封君跪公堂,世子夫人当街砸楼,宁家百年的脸,一日叫你们丢干净了!”


    纪小柔垂头不语。


    老太君却不乐意了。


    “楼是我砸的,不关小柔的事!”


    安阳深吸一口气,正要发作。


    “倒是有桩事,今儿得当着众人理一理。”老太君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话锋一转,扫过满厅垂手侍立的丫鬟婆子,“家里和离书、紫霄楼那些话,一字不落地传到外头牌桌上去了。谁的嘴这么松,自己站出来!”


    这一句出口,安阳要发的火噎在喉头。


    满厅鸦雀无声。丫鬟婆子垂着头,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敢应。


    老太君瞟了吴翠云一眼。


    “没人认?也罢。”她声音沉下来,“今儿我可把话撂这儿了。这嚼舌根的,迟早查得出来。等揪出来那日,府里的规矩,可不饶人!”


    满堂一凛。


    安阳脸上更挂不住了。


    婆婆当众揪内鬼,倒显得她这个当家主母连府里的嘴都管不严。


    她憋着一肚子火,到底还是转回纪小柔身上。


    “内鬼是一桩,你今日跟着去砸店,又是一桩。”她沉着脸,“便是受了气,哪有世子夫人当街动手的道理?传出去,贻笑大方。我看你是不懂规矩,去祠堂跪三日思过,好好学学。”


    “跪祠堂三日?”老太君立刻接话,“不行!”


    安阳深吸一口气:“母亲!”


    “我说不行,就不行!”老太君半分不让,“今儿是为了宁府的清名才动的手。这也罚那也罚的,倒叫外人看了笑话,说宁家苛待儿媳。”


    安阳终于压不住,腾地站起来。


    “母亲!您总这么向着她!她年纪轻、不懂规矩,正该趁早教!您一味护着,往后这宁府的家,还怎么当!”


    “好。”老太君也来了脾气,撑着拐杖起身,一把攥住纪小柔的手腕,“要教,就一块儿教。我这把年纪,正好同她一道学学你们宁府的规矩!”


    说着便拉着纪小柔往外走。


    满厅人都慌了。


    宁崇礼搁下茶盏:“母亲,有话好说,您别动气!”


    宁遇春也开口:“祖母息怒!”


    云岫、周嬷嬷一拥而上去劝,老太君攥着纪小柔的手腕死活不撒。


    “都别拦。今儿这规矩,要么不立,要立,先冲我来!”


    眼看就要僵住,纪小柔屈膝跪了下去。


    “母亲息怒。”她垂着头,声音温软,“按理,儿媳今日行事是鲁莽了,该罚。只是祖母年事已高,经不得气。儿媳愿领罚,求母亲和祖母都消消气,别为儿媳伤了和气。”


    这一跪一认,把剑拔弩张的场面压下去大半。


    老太君松了攥着的手,叹了口气。


    “罚,可以。”她话锋一转,“跪祠堂算什么思过,跪坏了身子谁担待。依我看,去佛堂抄经。抄个三日,替宁家上下祈祈福,也算将功补过。”


    安阳张了张嘴。


    佛堂就在松鹤堂隔壁,老太君日日去上香。这哪是罚,分明是把人捞到自己眼皮底下看着。


    安阳胸口起伏半晌,一甩袖子。


    “……随母亲的意。”


    老太君这才满意,拍了拍纪小柔的手背。


    “起来吧,好孩子。抄经是清净活儿,正好躲躲清闲。”


    纪小柔应下:“是,谢祖母。”


    佛堂在府里西北角,离松鹤堂只隔一道月洞门。


    纪小柔抄了一日的经。素秋在旁研墨、添灯,间或替她揉一揉发酸的手腕。


    说是抄经,她这一日嘴却没怎么闲着。


    早起才在蒲团上跪定,老太君院里就送来一盘时鲜果子,说是怕她坐得久了乏;晌午蓬莱又拎着食盒来,是世子吩咐的,三菜一汤,荤素都齐。


    过晌没多久,云嬷嬷亲自端了盏参茶进来,说是奉郡主的命,抄经费神,给夫人补补。


    素秋一趟趟接东西、道谢,回来时忍不住道:“夫人这哪是思过,倒像是来享福的。”


    纪小柔搁下笔,弯了弯眼。


    “可不是。”她揉着腕子,“抄经倒成了消遣。”


    入夜后,佛前长明灯幽幽亮着,铜炉里一线檀香袅袅地升。满室清净,倒真比东苑那处处是眼睛的地方松快。


    纪小柔搁下笔,低声道:“今日牌局上那位伯府远房亲戚,可有眉目了?”


    素秋摇头:“我让小满暗里打听了。小满说,那会儿牌桌上乱,问了几个当差的婆子,都说不清那人究竟是谁带去的。”她顿了顿,“只是有一桩,几个婆子口径一致,都说那位夫人张口就是和离、就是紫霄楼,连府里的话都摸得门儿清。那句浑话,不像临时起意,倒像是早备好的。”


    纪小柔指尖在经卷上轻轻一停。


    “早备好的?”她垂着眼,“倒巧。”


    “夫人觉得,是冲着您来的?”


    “冲我,也冲宁府。”纪小柔看着那一线香烟,“可他们没算到,祖母直接砸了紫霄楼。”


    素秋沉默片刻:“闹反了。”


    “嗯。”纪小柔道,“他们要的是越闹越脏。可惜,闹大了,脏水就得有人来接。”


    正说着,佛堂后院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有人踩塌了一块松动的阶砖。


    素秋立时噤声。


    纪小柔也凝住了。


    夜静得很,静得能听见后院墙根下有人刻意放轻的脚步。


    一下,又一下,不像巡夜的家丁。


    素秋吹灭外间一盏灯,只留佛前那点长明。


    脚步声贴着后院的矮墙过去,停在那丛芭蕉后头。紧接着,是极低的说话声。


    纪小柔屏住呼吸,挪到后窗边。隔着一道窗、一墙芭蕉,那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


    “……人都押到公堂上去了,你们倒好,半点风声不递。”这是宁承业的声音,压得又急又怨。


    另一个声音很陌生,又冷又轻。


    “主子要的不是热闹。那位四姑娘的底细,查得如何了?”


    “查、查着呢。”宁承业声音抖了抖,“只知道纪家那丫头幼时不在京里,养在边关,旁的,我一个二房的实在不好深问。”


    “养在边关。”那冷声记下,“纪长缨那案子还没了结,他这女儿偏嫁进了宁府。主子要清楚她底细。下回,把她平日见什么人、与宁世子是真夫妻还是面子情,都打听明白。”


    宁承业的呼吸一窒。


    窗内,纪小柔搁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


    她进府前的事。


    边关。


    这些事,连她自己都觉着寻常。


    怎么会有人,在暗处一桩桩地查?


    后院里那两人似要散了。


    窸窣一阵响,陌生那人的脚步先远了。


    宁承业独自摸黑往回走,嘴里还小声咒骂,深一脚浅一脚地绕过佛堂后墙。


    忽然,墙根阴影里窜出一团黑影。


    “喵嗷!”


    一声凄厉猫叫划破夜色。


    紧接着,宁承业一声惨嚎。


    “啊!”


    咚的一响,像是结结实实撞上了什么。


    纪小柔与素秋对视一眼。素秋已按住袖中短刃,纪小柔抬手按了按她,自己提起佛前一盏灯,慢慢往外走。


    佛堂门一开,夜风灌进来。


    墙角下,宁承业瘫坐在地,额角磕破了,血顺着脸往下淌。他面无人色,一手指着佛堂方向,嘴唇直哆嗦。


    “鬼……有鬼……白、白衣裳……是白无常……”


    纪小柔提着灯走近。灯光照亮她一身素白中衣。


    “二叔?”


    宁承业一抬头,看清是她,又看看她身上那身白,脸上血色彻底没了。


    “侄、侄媳妇?!”他声音都劈了,“你怎么……你怎么会在这儿?”


    “母亲罚我在佛堂抄经。”纪小柔声音放得软,“倒是二叔,深更半夜不歇着,绕到这佛堂后院来。是来给菩萨上香的么?”


    宁承业捂着头,话都圆不上。


    “我、我睡不着,出来走走。”


    “二叔好兴致。”纪小柔弯了弯眼,“这后院又黑又窄,芭蕉还挡路,二叔也走得进去。”


    宁承业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不知她究竟听去了几分。偏她笑得那样天真,半点机锋都瞧不出来。


    她又往前递了递灯,烛火映着满室金身佛像。


    “二叔这一身的事,到佛前来,菩萨可都看着呢。”


    宁承业打了个寒颤。


    墙角那只闯祸的狸花猫从石阶后探出半个脑袋,又喵了一声。


    宁承业整个人一抖,连滚带爬地爬起来。


    “不、不打扰二叔抄经了。我明日,明日再来拜菩萨。”他自己都没听出哪里不对,慌乱里连“侄媳妇“还是“二叔“都分不清了,舌头打着结,话全说成了一团。


    他捂着额头,跌跌撞撞地走了。


    纪小柔提灯立在阶上,看他跌跌撞撞去远了,没动。


    素秋低声道:“夫人,方才那番话......”


    “听见了。”纪小柔吹熄手里的灯,声音很平,“有人在查我。连着我父亲的案子一起查。”


    “是谁?”


    “二叔背后那个。”纪小柔望着沉沉夜色,“能驱使二房一个主子,绝不是寻常人家。”


    她顿了顿。


    “去查后角门外住的是什么人。再有,今夜听见的,谁都不许往外说,连你也忘了。”


    素秋一凛,应下:“是。”


    夜风又起,吹得佛前长明灯一晃。


    书房里,灯还亮着。


    宁遇春刚换下外袍,蓬莱便捧着一张折成细条的字纸进来。


    “世子,阿青送来的。”


    宁遇春接过。纸上的字瘦硬,像刀刻的,从不多一个废字。


    “二老爷亥时出院,往后角门去。途经佛堂后院,与一黑衣人会面片刻。归途为猫所惊,撞伤额角。近三夜,皆有此行。”


    他正要提笔,蓬莱又道:“还有一桩。贺三爷今儿傍晚遣人来过。”


    “他说什么?”


    “贺三爷说,他顺着永业行的银子往下摸,撞见个眼熟的人影,常往咱们府后角门递东西。再往上查。”蓬莱压低了声音,“说是有人在外头打听镇北军的旧案,还特特打听过纪家四姑娘。”


    宁遇春执笔的手停住了。


    镇北军旧案,是纪长缨的案子。纪家四姑娘,是他的夫人。


    有人在暗处,把这两样捏到了一处查。


    良久,宁遇春落笔,在字条背面写了两个字,交还蓬莱。


    “盯死。”


    窗外夜色沉沉,佛堂方向还亮着一点灯火。


    他望了一眼,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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