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若安路过了湘西边界的一座山岭,群山沉浸在夏夜里。月色漫过山峦,山风拂过林莽,流萤点染了幽径,好一幅温柔的夜景。
山野的静谧,忽然被一阵凄厉的哭嚎撕破了。
陈若安旋身落於地面,只见一众客商瘫坐满地,有的面如土灰,魂飞魄散,有的乾脆吓昏了过去,有的强撑着几分底气,面上镇静,裤裆却沾了一片温热的湿润。
叮铃铃,叮铃铃··有人摇着摄魂铃,出声吐槽:「都说了生人避让,生人避让。一个个的就是不听,就是不听,非要偷看,吓傻了吧!」
他的身後,跟着一连串的屍体,大有阴兵借道的强大气势。
「去去去,夜晚赶路不易,抓紧离去,要是出了意外,我可要拿你们炼屍了哈。」
那赶屍人挥手驱赶,摄魂铃一摇,魂幡一扛,继续赶路。
嘴上,则吆喝着:「铜铃引途,山野避让,逝者还乡,勿惊勿挡~阴途慢行,阳人暂避,魂归故里,一路安寂!」
这温柔的月色之中,便只剩下他一人的声音。
「这几天,还真是和屍体过不去了。」
狐狸尾随片刻,发现这赶屍人的手段着实了得。
一般行路,能操纵七具屍体已是罕见至极,可这家夥,身後草绳串起来的,足足有二十四具。
驱使的行屍越多,用炁转化屍气就越累,赶了一段山路,那赶屍人便气喘吁吁,倚靠在树干旁歇息。
他朝一棵樟树顶看了眼,笑道:「得炁的朋友?山路漫长,下来聊个天啊。」
被察觉踪迹的陈若安一跃而下。
「你怎麽发现我的?」
赶屍人擡擡魂幡:「我赶屍术和役魂巫术都会一点。你累不累,要不要来我魂幡里面歇脚?」
寥寥数语,狐狸就知道眼前这家夥是自来熟的货。
想起湖北地界与县知事合谋的柳先生,陈若安自报姓名,问及对方的流派。
赶屍人一笑:「还能是哪,湘西柳家呗,柳之行。」
「最近你们赶屍一脉,倒是凶名赫赫了。」
柳之行脸一红:「一群混蛋玩意儿在外惹是生非,真是家丑外扬了。狗日的,把赶屍术用在争强斗狠上,真丢老祖宗的脸。」
「来。」赶屍人一招手,从包袱中取出半块肉饼,「吃不吃,我掰开的。你别嫌弃我啊,我一点不脏。」
陈若安刚好要找地方歇脚,便小跳着过去。
一块肉饼递向前,狐狸报之以鸡蛋。
「我腹部类似储物法器,你别嫌弃我啊。」
「你这狐狸还真有意思。」
柳之行接过鸡蛋,剥开塞入嘴中,凝望着草绳连串的屍体。
陈若安也看了眼。
柳之行想起被吓得逃窜的客商,摇了摇头:「这麽浪漫的术法,怎麽就被传成什麽邪道了,一群人和见了妖魔鬼怪似的。」
狐狸感觉被饼子噎住了。
「我能理解赶屍,这浪漫从何说起?」
「嘿嘿,知道啥叫赶屍吗?」
要陈若安说,赶屍一脉是注定会随时代发展而衰落的流派。
印象中,日後就出现过一个柳妍妍,是个有点叛逆、脑子不灵光的精神小妹,为了加入「全性」,被诓骗着做了不少掘坟盗屍的损事。
狐狸思考一会儿,顺着话说:「术业有专攻,你们肯定有独属於自己的一份理解。」
「嗯咯。」
柳之行点点头,舒舒服服地躺在地上,也不管狐狸愿不愿意听,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想来是跋山涉水久矣,陪伴自己的只有屍体,是真的寂寞了。
他说,这赶屍也叫做移灵,算是屍体物流的一种。初衷是将亡者的屍体送回故土安葬,令在世的亲朋好友同亡者见面道别,再行超度。
最初的赶屍人,对的运用不算熟练,仅会驱动思念故土的亡者,他们用将灵魂短暂封锁,以摄魂铃为引,带屍体翻山越岭,回归故土。
柳之行的认知中,赶屍一开始就与「落叶归根」的乡土情结挂钩。
他指着草绳串起的屍体,问道:「知道这些家夥都是怎麽来的吗?」
狐狸摇了摇头,看那些屍体的缝合痕迹,有刀伤,有枪伤,哪怕不知道来处,但多半有一些与战场逃不了干系。
「我这些时日走过不少地方,什麽清乡屠杀都见过,一些农民、战士的屍体,就丢在那暴屍示众,或者扔乱葬坑、沉江,扔在原地的,被野兽啃,烂成白骨··.」
「能偷着埋的,我埋了。」
「一些老乡委托我带走的,我就用手段带走了。」
陈若安擡眼一瞧,那些屍体的腰间挂着木片或竹片,刻着姓名和老家的地区,他们算是能身归故土的。
「照你这麽一说,真是挺浪漫的。」
「嘿嘿,我就说嘛。」柳之行一笑,「干完这一趟,我就不干咯,回家娶个老婆,安稳踏实地过日子。」
这宛如g一般的话说完,狐狸立马机警了起来。
这话可不兴说啊。
「怎麽了?」
「没什麽啊,累了,想歇一歇。」
什麽山野行路的孤寂,长途跋涉的辛劳,穿梭战後战场的危险,这都不是事儿。
令柳之行接受不了的,反而是带屍体回去後,那些亲朋好友的表情和反应。
「鬼的世道,怎麽就有送不完的屍体呢?」
「没有屍体,你们的手段不就失传了嘛。」
「没就没了呗。一门微不足道的技艺,要能换几个太平年,那才是赚大发了。」
柳之行说着,忽然感觉自己的话题有点沉重了,便不再继续深入,说了半天,他嘴里的鸡蛋还没完全咽下去。
陈若安倒不介意多听一点,可氛围沉闷,渐渐没了说话的兴致。
赶屍人是夜间赶路,白天休息,和狐狸相反。
陈若安料想这柳家子弟是有术有道之人,没多加在意,便用木行法术编织了一张草毯,蜷卧树底,打算熬过这清朗的夜。
柳之行无事可做,索性站起来,盯着狐狸睡觉。
嗯要说这狐狸和狗一样,有时候睡起觉来四条腿一蹬,很有一副死样。
「啧啧啧,睡相不佳。」
柳之行摇头一叹,不远处的树丛间,传来一阵急促的粗喘。
张怀义脚贴甲马,身上的雷光早已遁去,他看见草绳成串的屍体,外加树底下四肢蹬起的狐狸。
「等一下,是误会··」
还是陈师兄嘎了?
刺啦!
掌心雷蓄势之际,狐狸的耳朵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