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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真相

    次日辰时刚过,义庄外头的土路上就站满了人。


    姝言栖推开门的时候,刘婆子正蹲在门槛边上熬粥,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把头低下去了。粥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米粒少得可怜,全是水。


    “刘婶,能帮我把院子扫一扫吗?”


    刘婆子应了一声,拿着扫帚去了。扫了两下又停下,回头看她。


    “姑娘,今儿真的要……”


    “真的。”


    姝言栖把验骨的家伙什一件一件摆在院子里的木案上。白叠布三块,银签一根,醋一罐,白灰一包。还有一个陶钵,里头装着清水。摆完之后她打了盆凉水洗脸,水很凉,打在脸上也足够让人清醒了。


    外头土路上的人越来越多。周家的人先到的,周家大少爷周怀安坐着轿子来的,穿了一身素白,孝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马管事扶着轿杆,身后跟着七八个家丁,黑压压站了一片。


    周怀安下轿的时候腿软了一下,马管事赶紧搀住,他摆了摆手,自己站直了。他的眼睛是肿的,但肿得不均匀,左眼比右眼肿得厉害,像是哭的时候捂着一只眼睛哭的。


    紧接着县衙的人也到了。县令孙茂才坐着一顶蓝布小轿,轿帘掀开的时候看了看周围,开口道:“真晦气”。脚上穿了一双崭新的新鞋,下轿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撵着脚,生怕脏了自己的新鞋。他下了轿先扫了一圈,看见周家的人站在左边,就带着师爷和差役站到了右边。


    两拨人隔着三丈宽的土路,谁也不看谁。


    姝言栖把脸擦干,木簪重新别好头发。


    巳时整。


    土路尽头拐过来一队人马。领头的是昨天那个灰衣男人,今天换了件藏青色的官袍,腰上系着银带,骑在一匹灰马上。


    他身后的随从抬着一口棺材,是柳青芜的棺材,从周家祖坟一路抬过来的。棺材上还沾着坟地里的黄泥,抬棺的八个民壮脚上都糊了半寸厚的泥巴。


    孙茂才抢上前两步,躬着腰拱手:“陆大人,下官——”


    结果没等孙茂才讲完,灰衣男子率先开口。


    “开棺。”


    灰衣男人没下马,就说了这两个字。


    八个民壮把棺材放在义庄院子正中,撬开子孙钉,推开棺盖。脂粉味又涌出来,比昨晚更浓了,混着一股甜腻腻的腐味儿。周怀安往后退了半步,拿袖子掩住鼻子。


    陆时沛下了马,走到棺材边上往里看了一眼。然后他转头看向姝言栖。


    “姝姑娘,请。”


    姝言栖走到棺材前。


    院子里很静。刘婆子抓着扫帚柄,指节发白。周家的家丁们在一旁站得笔直,眼睛都盯着她。孙茂才的师爷拿着一支笔和一本册子,准备记录,但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大概不知道该写什么。


    陆时沛站在棺材另一侧,两手背在身后,脸上的表情跟昨天一样,什么也看不出来。


    姝言栖伸手,先解开了柳青芜的衣领。


    “第一处。”


    她的声音不高,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舌骨。昨日我验过,双侧对称性骨折,骨折端无血肿,是死后勒压所致。”


    她拿起银签,轻轻探入死者舌根下,往旁边一拨。舌骨露出来。她让开半步,让棺材周围的人都能看见。孙茂才伸着脖子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缩回去了。周怀安没动。陆时沛微微倾身,眉头拧了一下。


    “今日可以当场复验。”姝言栖把银签放下,拿起一块干净的白叠布垫在手上,另一只手作势到,请这位师爷上前,摸一摸舌骨骨折的位置,看看骨折端是否有淤血。


    师爷的脸一下子白了,笔都差点掉了,慌慌张张地看孙茂才。孙茂才张嘴要说什么,陆时沛先开了口。


    “上去摸。”


    师爷的腿在抖,一步一步挪过去,伸出一根手指碰了一下舌骨,又瞬间缩了回来,拿手帕使劲擦拭着刚才碰舌骨的手。


    “有没有淤血?”


    “说。”


    “没……没有。骨头断口是干净的。”


    陆时沛没再看他,目光转回姝言栖身上。


    姝言栖已经拿起了第二块白叠布。


    “第二处。四肢。”


    她把死者的袖子撸上去,露出两只手腕。手腕上横七竖八叠着十几道伤痕,深浅不一,颜色从白到红到褐,最老的一道已经落了痂只剩白印,最新的一道边缘还在发红。她把死者的裤腿也卷起来,脚踝上是一样的伤。


    “这些不是一天造成的。最老的伤疤至少半年以上,最新的不超过三天。”她抬头看了周怀安一眼。


    柳青芜嫁入周家一年零四个月。这些伤,有大半是在周家内宅里磨出来的。


    周怀安的喉结动了一下。


    “不是我,是她……她自己——”


    姝言栖打断了他的话。


    “她自己磨的?用绳子把自己绑起来磨的?”


    周怀安不说话了。


    姝言栖把死者的右手举起来,三根手指的指甲缝对着光。


    “第三处。指甲。”


    她拿起银签,从指甲缝里剔出一点暗褐色的残渣,放到陶钵里,倒了半碗清水。残渣化开,水变成了淡红色。


    她一边把陶钵放在木案上,让他们能够看个清楚,一边解释道,“这是人血。但不是死者自己的她身上没有能流这么多血的破损伤口。这是她死前拼命挣扎的时候从凶手身上抓下来的。指甲缝藏得住血,洗不掉,更不是擦脂粉能盖住的。”


    院子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姝言栖放下死者的手,走到棺材另一头,两手托住死者的后脑勺,轻轻把头发往旁边拨。


    “第四处。后脑。”


    头发底下露出一块青紫色的肿包,鸡蛋大小,表皮完整,按下去是软的。


    “钝器击打伤。伤在后脑,她自己够不到这个位置。这一记下手极重,打完她应该就站不住了。”


    说完便把手抽了回来,看着周怀安,“打完之后,凶手趁她昏迷,拿绳子把她勒死。勒死以后再把尸体吊到树上,做成自缢的样子。最后给她穿上嫁衣、涂上脂粉,告诉所有人——”


    她停了一瞬。


    “告诉所有人,这不过是个善妒自尽的妇人,没什么好查的。”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刘婆子在角落里压着嗓子哭。


    姝言栖把手擦干净,将验骨用的白叠布一块一块叠好,放进木盆里。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不看任何人,手还是很稳的。


    “柳青芜死前被人囚禁过很长时间。手腕脚踝的捆绑伤、后脑的击打伤、指甲缝里的血垢,三样东西合在一起,足够拼出她死前经历了什么。”她把手擦干,转过身来面朝棺材外头站着的人,杀人的人是熟悉她的,知道内宅里头有绫罗绸缎,有脂粉蔻丹,知道怎么把她打扮成妒妇上吊的样子。更知道只要把她说成一个善妒的妇人,就没人会细查。


    她看着周怀安。


    周怀安脸上的肉在跳,嘴角抽了两下,挤出一个笑来。那笑比哭还难看。


    “你、你一个收尸的女人,凭什么——”


    话还没说完,另一道呵斥声传来。


    “凭你娘子骨头里写着的。舌骨写着被人勒死,手腕写着被人绑过,后脑写着被人打过,指甲缝里写着抓过凶手。这四样东西,哪一样都不认你是她夫君。”姝言栖在一旁愤愤地说道。


    周怀安的脸这下彻底白了。


    马管事要上前说话,周怀安抬手拦住他,自己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后脚跟碰到轿杆,整个人靠在上头。


    陆时沛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直到这时候才开口。


    “周怀安。”


    周怀安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子,猛地站直了。


    “本官问你话。柳青芜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在……在书房。”


    “哪个书房。家里几个书房。”


    “就……就一个……”


    “书房里有谁。”


    “没人……就我自己……”


    “那你指甲缝里的伤是哪来的。”


    周怀安低头看自己的手。他右手手背上三道抓痕,结了痂,用膏药贴了一半,另一半露在外头。他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缩到一半停住了。


    陆时沛没再看他,转头对孙茂才说了一句话。


    “孙县令,你办的案子。”


    孙茂才的腿早就软了,被他这一句话直接架在了火上,腿一软便直接跪了下来。嘴张了半天没发出声来。


    “下官、下官……”


    “你说死者善妒自缢。验尸格目呢。”


    “没……没有填……”


    “为什么不填。”


    “因为……因为周家认了尸……”


    “认了尸就不用验了?你当的什么官,办的什么安?”


    孙茂才的嘴唇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抖,额头上全是汗。他身后的师爷已经把笔放下了,册子上依旧是一片空白。陆时沛没再追问他,转过身来对着院子里所有的人。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实实在在。


    “柳青芜案,今日重验。原县衙所判自缢结论作废。周怀安押回县衙候审。孙茂才停职待查。”


    周家的家丁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动。随行的两个大理寺差役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周怀安。周怀安被架着走了两步,忽然回头,死死盯着姝言栖。他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哆嗦着,想骂什么没骂出来,被差役拽走了。


    孙茂才瘫坐在地上,乌纱帽滚到一边,没人帮他捡。


    院子里的人散了。民壮把棺材重新盖上,抬走了。柳青芜这回能有一场像样的丧事了。


    姝言栖把银签洗干净,把白叠布晾在竹竿上,心里长舒了一口气,这案子终于结束了。


    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义庄的院子里晒得暖洋洋的。刘婆子蹲在墙角,哭完了,拿袖子擦脸,擦完又哭。


    陆时沛还没走。


    他站在木案旁边,把姝言栖重新誊写的那份验骨文书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完了折好,放进袖子里。


    “姝姑娘。”


    姝言栖抬起头。


    “你这份文书,本官收下了。”他顿了顿,“大理寺每年翻查旧案,缺的就是看得懂骨头的人。过段时间本官要去下一个县,你也来。”


    不是商量的语气,也不是命令的语气。就是平平淡淡一句话,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是完全没有给人拒绝的余地。


    姝言栖听到这话时,内心崩溃天杀的!刚送走一尊大佛,又来一尊,我不去!我不去啊!这人怎么这样,完全不给商量的余地。


    但手上的活依旧没有停下把最后一根银签擦干,放进木箱里。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从昨天到今天,这位大理寺卿问了她好几次话,没有一次说过“你一个女子”这四个字。


    “大人不怕带个女仵作上路,惹人闲话。”


    陆时沛已经翻身上马了,听见这话勒住缰绳,回头看了她一眼。


    “本官怕的是死人冤死。不怕活人闲话。”


    灰马甩了甩尾巴,嘚嘚嘚地跑远了。


    姝言栖站在院子里。竹竿上的白叠布被风吹起来,飘飘荡荡的,上头还沾着验骨时蹭的灰。刘婆子端着一碗凉粥走过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直接把粥塞到她手里。粥很稀,米粒都煮烂了,还是热的。


    她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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