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里,川岛平内用一船的倭国刀和一部分的丝绸,从土著首领手中换取了堆积如山的苏木。
这是一种珍贵的红色染料木材。
另外还有鹿皮,以及大量的原始砂金。
那些土著部落之间经常发生仇杀,对于锋利的倭刀有着近乎狂热的渴求。
一把在日本国内只值几百文钱的破刀,在这里竟然能换来等重的一大块黄金或几张上好的鹿皮。
离开吕宋后,船队继续向西南航行,抵达了占城(今越南中南部地区)。
此时的占城国,已经被北方的安南(交趾)政权打得节节败退,只剩下宾童龙(潘郎地区)一带的残存势力。
这里的风情更加的复杂,社会中同时混杂着古老的婆罗门教,与新传入的伊斯兰教和天主教。
宏伟的砖石佛塔,与清真寺的圆顶建筑,在阳光下交相辉映,映射出极具特色的东南亚风情。
而占城的贵族们头上缠着厚重的头巾,身上涂抹着浓烈的香料。
而平民男子则大部分赤裸上身,下身穿着一件灯笼裤一般的裤子,女子则穿着露肩的轻薄衣物,戴着金银耳饰。
川岛平内在这里,用大明出产的瓷器和日本出产的部分白银,收购了大量极其珍贵的奇楠香、沉香,以及著名的“占城稻”种子。
而最让园田五郎,犬童一正,三宅新次郎三人感到印象深刻的,是刚刚离开不久的那个的国度。
那里便是大城王国。
也就是如今的泰国,古称为暹罗。
统治这里的,是阿瑜陀耶王朝。
当十七艘巨大的朱印船沿着宽阔的昭披耶河(湄南河)逆流而上,抵达阿瑜陀耶城时。
所有的浪人和水手都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
这是一座建在水网密布之上的河流沿岸的繁华水上都城。
河面上,密密麻麻地飘荡着满载着各种热带水果、蔬菜、鱼虾的小木船。
商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水上市场。
城市的陆地上,到处是高耸入云、表面贴满金箔的佛塔与宏伟的寺庙,在阳光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金光。
这是一个全民信奉小乘佛教的国度。
街道上,随处可见穿着明黄色袈裟的僧侣。
百姓们见到僧侣,无论平民还是贵族,皆会恭敬地双手合十跪拜,虔诚无比。
这是一个信奉佛教比日本还要狂热的国度。
在这个被称为“萨迪纳制”的等级森严的暹罗国社会里,贵族和平民的区别一目了然。
平民们大部分只能赤裸上身,下面则穿着简单的棉布缠腰。
而那些被称为“坤”或“銮”的贵族官员,则穿着华丽的丝绸筒裙,身上佩戴着黄金打造的项圈和臂环。
最让园田五郎三人目瞪口呆,甚至让犬童一正激动得大呼小叫的,是街道上竟然有如同移动的小山般的巨兽。
那正是暹罗和占城等地最为神圣的动物,南亚大象。
这种重达数吨,高大如同一座小山一般的巨兽,让不少日本浪人紧张的拔出了刀,因此还引发了一些误会。
那些贵族们穿着华丽的丝绸衣物,带着装饰着金银的冠冕,一脸惬意的端坐在大象背上的藤椅中。
这些大象由象奴驱赶着,在大街上招摇过市,时不时还用象鼻卷起路边摊贩上摆着的一些香蕉和热带水果,塞进嘴里大嚼。
平民摊贩们都对此习以为常,或者是敢怒而不敢言,恭敬的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大城王国的现任国王帕猜罗阇,对这支来自遥远倭国的庞大商船队表示了热烈的欢迎。
川岛平内带着通事,亲自前往那座犹如天宫般的王宫觐见。
在大城王国,山名家的白银和黄金、丝绸、都拥有着不可思议的购买力。
整个暹罗的王公贵族和僧侣,对黄金饰品都十分的喜爱。
川岛平内用几十箱金银和大量的倭国漆器,疯狂地扫荡着大城王国的集市。
他买下了整整五船的优质皮革,这是制作高级具足铠甲不可或缺的材料、以及数不清的苏木、香料等。
还有山名义光指名道姓,必须要买到的大量铅锭和白糖。
大城王国的饮食也让五郎等人印象深刻。
那种在米饭上浇上浓郁的椰奶、香茅和各种辛辣香料熬制而成的浓汤(咖喱),辣得一正和新次郎眼泪直流,却又忍不住大口吞咽。
而那些酸甜多汁的芒果、香蕉,更是让他们这些在肥前国连个野果子都当宝贝的穷武士大开眼界。
离开了大城后,山名家的船队才终于缓缓驶入了马六甲(也叫满剌加)的港湾。
此时的马六甲,早在三十年前(1511年)便被葡萄牙人攻占,成为了他们控制东西方香料贸易的最重要枢纽。
当船队靠近码头时,五郎三人终于见识到了这座被南蛮人统治的城市的真面目。
在港口后方的一座小山上,矗立着一座极其宏伟的石头堡垒——法摩沙堡。
这座堡垒,完全不同于日本战国时代的木石混合的“平山城”或“馆”。
它是由巨大的方形花岗岩和红砖砌成,城墙厚达数丈,表面光滑得连猴子都爬不上去。
城墙的垛口处,探出了一根根粗大的青铜大炮的炮管,黑洞洞的炮口犹如死神的眼睛,冷冷的注视着港湾里的一切船只。
码头上极其繁忙,上面停泊着十几艘犹如小山般巨大的葡萄牙卡拉克帆船。
这种船远航能力一流,船尾高耸,雕刻着繁复的十字架与圣母像。
那些统治着这里的南蛮人葡萄牙人,大多身材高大,毛发旺盛,眼珠是蓝色或绿色的,高高的鼻梁犹如老鹰的喙。
即使在这炎热的热带,那些南蛮贵族和军官,依然穿着厚重的天鹅绒斗篷。
下半身则穿着紧身的南瓜裤,脚蹬长筒皮靴,腰间佩带着细长的西洋刺剑。
而那些南蛮士兵,则穿着被称为“南蛮胴”的整体式半身铁甲,头戴犹如锅盖般的铁盔,手中握着长长的火绳枪和刀剑。
除了南蛮人,码头上还有大量肤色漆黑如炭、头发卷曲的昆仑奴和本地土人奴隶。
他们赤裸着上身,在南蛮士兵皮鞭的抽打下,犹如牲口一般扛着沉重的货物。
川岛平内披上了一件华丽的丝绸羽织,带着几名通事和包括五郎等人在内的三十名精锐浪人,走下了船和这些南满人交涉。
驻守马六甲的葡萄牙甲必丹(总督的下属长官),在总督府接待了川岛平内。
对于这些来自遥远“日本国”的商人,葡萄牙人起初是充满警惕的。
但当川岛平内献上了山名家的御内书,并且抬出了自己的主君是日本肥前国守,掌控着日本沿海许多港口的背景时。
这名葡萄牙总统的下属官员才收起了贪婪之心。
此时的日本还是葡萄牙人的重要交易伙伴,也是他们在亚洲重要的中转站,因此双方关系还是不错的。
接下来的十几天里,整个马六甲的市场都被山名家这支船队庞大的购买力所震撼。
川岛平内执行着山名义光交代的死命令。
他将大半的金银、所有的硫磺以及剩余的丝绸,全部抛售出去。
换回来的,是整整三船极度昂贵的香料。
有胡椒、丁香、大蒜、和肉豆蔻。
这些香料如果运回倭国或是大明,哪怕是一小把,也能换取等重的黄金!
但更重要的是战略物资。
川岛平内凭借着巨额的白银开道,甚至贿赂了葡萄牙的军需官,从马六甲的黑市以及兵工厂里,疯狂地购买了整整数千斤的硝石,以及上万斤的铅块。
十几天后,满载着香料、生丝、鹿皮、苏木、硝石与南蛮火器的十七艘山名家朱印船,在马六甲补充了充足的淡水和食物后,终于缓缓升起了巨大的风帆。
船队迎着吹向东北的季风,踏上了返回日本的漫长航程。
站在渐渐远去的朱印船,看着慢慢变得越来越小的法摩沙堡。
园田五郎忍不住摸了摸怀里那沉甸甸的一袋赏钱,里面足足装了2枚银判和一贯的铜钱。
那是他那位小奉行川岛平内为了奖励他们上次遭遇海盗,奋勇作战的奖金。
按照这位小奉行的说法,山名家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此乃山名家的铁律。
他的脑海中,终于浮现出横濑浦港町中他租住的长屋。
那里,有苦苦等待他归来的妻子和儿子。
“回去吧……”
五郎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空气,在心中默默地对自己说道。
“无论那个男人是恶鬼还是神明,至少……他给的钱,能让我的妻儿活下去。”
“这操蛋的世道!........”
这支满载着财富与战争潜力的船队,正在向着风云变幻的日本战国驶去。
船上,是数百位渴望着归家的浪人和水手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