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瑞见史湘云和那不知火绯这般憨态，也不禁失笑。
他转过头来，却见身旁的惜春仍是神色淡淡。
只偶尔抿一口茶，与这满亭欢声笑语颇有些格格不入。
从前隔得远，贾瑞倒不曾细看她。
如今坐得近了，才发觉惜春虽才及笄，容貌却已生得极好。
眉目清秀，肌肤白净。
已是个极标致的美人胚子，只是脸上尚带着几分少女的稚气。
神情却冷冷清清，仿佛万事都不大往心里去。
似寒寺墙角一枝初开的白梅，颜色虽淡，却自有一股疏离静气。
贾瑞便笑道：“四妹妹今日怎么一直不言不语？”
“既来了这里，便与姐妹们多说笑几句。总这般闷坐着，倒像我招待不周似的。”
惜春似没想到贾瑞会主动同自己说话。
两人虽早已见过几次，却还真不曾正经说过几句话。
略微一怔。
方淡淡道：“我向来不大爱热闹，倒不是有意疏远谁。”
“她们说笑，我在旁听着，也觉得有趣。”
贾瑞点了点头。
他自然知道这惜春原本的命数。
正所谓勘破三春景不长，缁衣顿改昔年妆。
宁荣二府败落之后，这位四姑娘看破红尘。
最终剃发为尼，守着青灯古佛过了一生。
只是如今局势早已不同。
宁国府有尤氏、秦可卿掌着，又有自己在外庇护，往后未必还会落得抄家败亡的结局。
除非连他这个西厂副督也一并倒了台。
可即便宁府保住，惜春这般清冷孤僻的性情。
将来又会走到哪一步，仍旧难说。
难不成自己还得将她也娶进府来，才算真正替她改了命？
这念头才起，贾瑞便暗自失笑。
正想着，忽听惜春低声道：“瑞大哥。”
贾瑞转头看她。
“怎么？”
惜春望着他看了一会儿，眼中带着几分探究。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你与旁人有些不同。”
贾瑞心中微微一动。
面上却仍笑道：“哪里不同？”
惜春轻轻摇头。
“我也说不清楚。”
“只是觉得你的言行做派，虽也在这人间富贵场里，却好似从不真正受这里的规矩拘束。”
她顿了顿。
又道：“就好似……好似你原本就不是咱们这俗世里的人一般，透着一种俯瞰世人的疏离。”
贾瑞闻言，心中不由微惊。
难道这惜春天生带着几分佛性，竟能隐约察觉出自己本不是此方世界之人？
他面上却不露半分。
只笑道：“四妹妹想得太多了。”
“我不过是从前受够了旁人的白眼，如今有了些本事，不肯再照着他们定下的规矩活罢了。”
说着，便顺势岔开话题。
“听说四妹妹最擅丹青。”
“我这园子虽比不得大观园宏阔，却也还有几处可观的景致。哪日四妹妹得闲，不妨替我画一幅园景图，也好留作纪念。”
惜春微微一愣。
“若要画全园景致，总得时常在园子里走动，细看各处亭台花木。”
“可今日我与二姐姐也是借着回宁府的名头才出来的，哪里能时常往这里来？”
贾瑞笑道：“这有何难？”
“往后让尤大嫂子多去接你们回宁府住几日便是。你与二妹妹若愿意，也可常来我这里。”
“正好三妹妹如今也在府中，你们姐妹几个还能时常团聚，省得在荣府里受气。”
惜春闻言沉默片刻。
她神情虽仍淡淡的，目光却不由往探春那边看了一眼。
探春正与湘云说笑，脸上神采飞扬，确实比从前在荣府时快活许多。
惜春又转眸看向迎春。
从前在荣府里，迎春日日战战兢兢。
遇事只知退让，整个人总是木木的。
仿佛一日挨着一日，浑浑噩噩过活。
可今日被一众姐妹围在席间。
听着笑语，也不时抿唇轻笑，眉目间竟添了几分少见的鲜活气。
惜春看了片刻，眼底那层冷淡似也微微松动。
收回目光，看向贾瑞，轻轻点了点头。
“我尽量。”
贾瑞听得暗自摇头。
这四姑娘小小年纪，说话做事便像个看破世情的居士。
若再没人将她从那条冷清路上拉回来，往后还真有可能走到青灯古佛那一步。
正说着，忽听湘云在席间嚷道：
“只这般吃酒也没趣，既来了这么多人，何不趁着今日花好，一同联诗？”
她话音才落，探春便拍手赞同。
香菱眼睛也亮了起来，只是见在座才女甚多，一时不敢开口。
凤姐却连连摆手。
“你们作你们的诗，可别算上我。”
“我听见那些平平仄仄便头疼，宁愿多吃两杯酒。”
宝钗笑道：“既是同乐，哪里能少了凤姐姐？”
“不如便就着簪花亭四周的春景，大家联一首即景诗。也不拘典故，不拘好坏，只要押得住韵便好。”
“谁一时接不上来，便罚一杯酒。”
湘云立刻拍手道：“这个好！也省得有人推说不会。”
迎春忙道：“我是真不会。”
凤姐笑道：“不会更好，只管喝酒就是。”
众人又笑。
宝钗便命丫鬟取来纸笔，让香菱在旁誊录。
凤姐被众人一再催促，只得皱眉想了半晌。
忽见满园春色顺着亭帘映入眼中。
便随口道：“一园春色到帘钩。”
说完，自己先笑了。
“我只会这一句，往后再别找我。”
黛玉却笑道：“这句虽浅，倒正是会作诗的起法。”
“一开口便将满园春色都收了进来，又不曾说尽，反给后面留了许多地步。”
宝钗也点头道：“果然很好。凤姐姐平日里只是不肯作罢了。”
凤姐听得眉开眼笑。
“听听，听听！连林妹妹、薛妹妹都说好，可见我也是有几分诗才的。”
湘云早已按捺不住。
张口便接道：“风送花香满画楼。”
探春紧接道：“蝶逐晴光穿柳陌。”
说罢，众人便都看向香菱。
香菱原本正提笔誊写，见众人忽然望来，顿时有些慌乱。
“我……我怕接得不好。”
黛玉笑着鼓励道：“联句原就是趁兴而作，哪里有句句都好的？”
“你这些日子读了许多诗，只管把眼前景致说出来便是。”
香菱抬头望了望湖畔，正见一只黄莺从柳梢掠过，落在水边汀洲上。
她鼓足勇气道：“莺衔软语过汀洲。”
黛玉眼睛一亮。
“这一句好，‘衔’字尤其有趣。”
宝钗也笑道：“果然没白费你林姐姐教授的功夫。”
香菱得了夸赞，脸上顿时泛起喜色，忙低头将几句誊在纸上。
宝钗略一沉吟。
接道：“玉桥倒影摇新绿。”
秦可卿随即笑道：“绣槛飞霞映碧流。”
湘云见众人一人一句，早嫌太慢。
抢着道：“隔岸桃英红欲舞。”
探春几乎同时接上：“临波竹影翠初浮。”
黛玉含笑望着亭外飞落的花瓣。
轻声道：“半帘香雨侵罗袖。”
湘云立刻道：“一盏春醪醉玉瓯。”
探春不肯落后。
又道：“燕剪柔风穿曲槛。”
黛玉略一思索。
随即接道：“云拖淡影过芳洲。”
湘云拍案笑道：“花底不妨拼一醉。”
探春扬眉道：“明朝犹可续清游。”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联越快。
湘云最是性急，常常旁人一句才落，她便抢着接上。
探春生性要强，自不肯让她独占风头。
黛玉看似不争，往往只在二人稍有停顿时轻轻补上一句，却总能压得稳稳当当。
一时间，只听亭中诗声不断，笑语相杂。
宝钗偶尔从旁补上一句，替她们收束章法。
香菱则伏在案边。
忙得笔尖不停，脸上却满是兴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