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飞本来觉就浅,带着这样的思量,他更是怎么都睡不踏实。
虽然嘴上跟参谋和情报员说那是小鬼子乱我军心的反间计,可只要一闭上眼,那几句有零有整的风言风语就变着法往他脑子里钻。
第二天清晨,他草草洗漱后,便迈着大步出了屋,走向指挥室。
“团座,您早。”
他的参谋长方立功正站在沙盘前头调整各营的标识蓝旗,听见靴子碰地的动静,赶忙转身合脚。
“不早了。”楚云飞随手拉过一把开背木椅坐下,“昨晚后半夜一直有风,各营防区的明哨暗哨,都巡过没有?”
方立功走上前递过去一杯警卫员刚刚砌好的热茶:“刚跟前线通了话,四营在风口上,多加了三道流动哨。二营跟三营也没什么异状,小鬼子这两天撤了外围几个检哨,缩在县城里头没露头。”
楚云飞接过茶杯,搁在手边的方桌上,一口没喝,掏出口袋里的怀表。
“立功,把这周各营呈上来的汇报都拿过来,我走一遍。”
“好!”
方立功两步走回办公文案前,抓起一摞厚实的军用文件夹,稳稳当当摆在楚云飞的手边。
楚云飞翻看公文的速度极快,一目十行,他这是多年在行伍里练出来的本事。
“老四这个营长当得算是本分。”楚云飞一边翻看四营的报告,一边点评,“枪械保养、弹药打耗,一笔一划写得明明白白,虽然不会耍什么花活,但也决不给团里添堵。”
方立功在旁边陪着话:“四营长是老实人,手底下管的一千多号兄弟也规矩,平时极少跟当地老百姓红脸。”
楚云飞点了下头,把四营的公文合上,抽出了二营跟三营的册子。
两页纸翻过,都是惯常的操练与防务记录,毫无拖泥带水的弊病。
到最后,他的手指落在最底下的那个硬纸板夹子上。
上面用粗黑毛笔写着大字:晋绥军358团步兵一营周报。
楚云飞掀开夹子,速度慢了几分,看得格外仔细认真起来。
一行,两行,三行。
忽然,手指翻动的动作停住。
方立功察觉到了大马金刀坐在椅子上的楚云飞有变,低头瞧过去:“团座,一营的周报有什么问题吗?”
楚云飞没理会,反手把纸张倒退回了顶头第一句,再次重新一字一顿地看下来。
这一遍看得更慢了,仿佛要从这墨汁里头剔出骨头来。
三分钟过去,楚云飞拍了一记桌面,手指点在汇报书的中段:“立功,你过来,把这第三行念一遍。”
方立功把脸凑下去,看清指尖压着的位置,喃喃念出声:“一营全员各连,本周皆恪守战区训练大纲,以勤勉尽责之风,于防区周边展开多轮战术推演,未敢有半分懈怠……”
念到一半,方立功的声音也慢了下来。
“品出味了?”楚云飞偏过头看他。
“这词句……”方立功迟疑着没把话说透。
楚云飞冷哼一声:“钱伯钧是什么出身?早年混迹杂牌保安队,半道从军,肚子里没多少墨水。怎么这周的周报却是文绉绉的?”
方立功琢磨了一下,辩解道:“也许是一营的文书代笔。军中事务繁忙,主官抓大放小,让底下秀才过笔杆子,也是我军的常事。”
“好,就算是文书代笔。”楚云飞脸色平淡,把文件夹扯开,直接拍在桌面上,“立功,你去把一营这半年底以来的汇报,一册不漏,全给搬过来!”
“是!”
不过片刻,方立功便捧着十几本文件夹折返,在桌面上一一摊开。
楚云飞连看都没看那些前言文稿,动手把每一本夹子都翻到了最尾一页,指向那一行行签字和红印。
“你对比这行主官留批。”
方立功低下头,聚精会神看过去。
过往半年的册子底端,赫然都留着三个飞扬跋扈的大字:钱伯钧。
那三个字写得力道极重,尤其是那个“钧”字最后的笔画,下顿拉钩,收笔就像是在用砍刀劈木桩,长长拖拖带出一大截毛边墨渍。
而眼前这张昨天送达的新周报底尾,“钱伯钧”三个字却有些貌合神离。
字样还是那个骨架,可笔迹能看出来,没有一步到位,有些放慢了,颇具模仿嫌疑。
“看出来了?”楚云飞手指头点着尾部的款字,“这字看起来是有七八分相似,但落笔的人心虚。钱伯钧写自己这三个字写了几十年,最后那一横一钩,他是闭着眼睛瞎甩,都能甩出来!”
说着,楚云飞手指又移动到那一枚朱红色的方形印章上。
“还有这一张长官方印!”
“钱伯钧这混蛋,平时是个丢三落四的主,十次盖印,九次歪七扭八,有时候能盖在日期底上,有时候甚至扣自己名字正脑门上。”
“你再看看这枚印!正正方方,四平八稳!居中在年号框架正核心,连半个毫米的偏斜都没有!”
“立功,这根本不是钱伯钧的手笔!”楚云飞腾地站直身子,“字是临摹写上去的,印是拿卡尺对着板盖上去的!这是一营在应付我们!”
方立功这下也看清楚了里的内情,前额冒了一小层冷汗。
“团座,难道是副营长张富贵?一营里头有资格掌长官大印的,除了钱伯钧,也就只剩他这个副手了。”
楚云飞负着双手在原地走了两步,脚步重而发闷:“我问你,钱伯钧还没销假吗?”
方立功赶紧翻开随身携带的官佐排勤记录薄,指着上面的朱红批条快速汇报:“没有!钱伯钧三天前请假外出,直到今天,没见有销假的消息报上来。”
“三天?”楚云飞语气冰冷,停步面向方立功,“三天过去,既无复电销假,也无人回团部点卯,人到哪去了?”
方立功心头一紧,连忙出言宽慰,语气里带着几分稳住局势的审慎:“团座,或许是路上出了差错,延误了时间?”
“近来战区周边都不太平,山野间时有伪军散兵流窜,山路崎岖难行,说不定是行路受阻、耽搁了归期。”
“延误?”楚云飞掐灭了最后一丝余地,“按军规,外出赶超归期不报者,无论什么理由,主官都要挨处分!”
“这种要命的关头,副营长知道主官不归,非但不赶紧往团部报告,反而在军政文案上头玩这种借尸还魂、以伪乱真的伎俩!?”
“这是明摆着要打算瞒天过海!”楚云飞眼神一冷,直接断言:“一营绝对出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