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梅和于高阳的出现,像是一块脏石头扔进了清澈的池塘。
李二牛装车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里带着警惕。
陆青山没理会,拍了拍麻袋,示意他继续。
“轰隆——”
刺耳的引擎声由远及近,一辆半旧的解放卡车横冲直撞地开到磨盘前,带起的泥雪溅了老远。
车门推开,于高阳从驾驶座上跳了下来,他身后,林秀梅跟着下了车,下巴抬得高高的,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
于高阳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喇叭,清了清嗓子,对着围观的村民喊了起来。
“乡亲们!静一静!都看过来!”
喇叭的声音尖锐,带着电流的杂音,划破了村口热闹的气氛。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扭头看他。
于高阳很满意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他挺了挺胸膛,摆出一副下来视察的架子。
“我是县食品厂的于高阳!今天来你们白桦屯,是代表我们厂,来收购山货的!”
“我们是国营单位,讲究的是政策,是支援乡亲们生产!”
林秀梅站在他旁边,看到村民们的目光都聚了过来,下巴抬得更高了。
她就是要让陆青山看看,谁才是真正有本事的人。
一个村民忍不住问:“那你们啥价啊?”
于高阳像是就等着这句话,他拿着喇叭,得意洋洋地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牌子公布价格。
“榛子,一斤三毛七!”
“干蘑菇,一斤三毛二!”
他每报一个价,村民的眼睛就亮一分。
这价格,比陆青山给的,每一样都足足高出了一分钱!
人群里顿时骚动起来,大家交头接耳,脸上都露出了喜色。一分钱看似不多,但架不住家里量大啊,这积少成多,谁不心动?
很快,就有一个排在队尾的村民挑着担子挤上前去,急切地问道。
“你这价格当真?现在就能称重不?”
于高阳见状,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了,他斜睨了不远处的陆青山一眼,傲然地挺起胸膛。
“那是自然,我们可是县食品厂的,还能差你们这点钱?来,排好队,一个个称!”
他慢条斯理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账本和一支钢笔,直接翻开本子,头也不抬地对围过来的村民说。
“大家排好队,登记称重,我给你们开条子。”
围观的村民一听,顿时面面相觑,。
“哎,钱呢?你给我们条子干啥?”
卖货的村民忍不住伸长脖子质问。
“你给张纸能当饭吃啊?”
于高阳一听,脸上顿时露出不满的神色。他眉头紧锁,啪地一声把钢笔拍在账本上。
“嚷嚷什么?我们厂里收货向来都是打条子,哪有当场给现钱的规矩?等下个月再来收货的时候,凭条子一块儿给你们结账。到底卖不卖?不卖走开!”
这话一出,原本热烈的气氛瞬间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降到了冰点。
原本想来的村民硬生生停住了脚步,伸出去的挑担也缩了回来。
“啊?写条子?那不就是打白条吗?”
“搞了半天没现钱啊,没钱装什么大尾巴狼?”
“就是,空手套白狼呢?我们地里刨食的,就认现钱!这年头条子能当饭吃?万一你们拍拍屁股跑了,我们上哪儿找人去?找空气要钱啊?”
“还是人家陆青山实在,一手交货一手交钱,当场点票子,概不拖欠!多那一分钱的虚头巴脑,顶个屁用!”
村民们的议论声瞬间炸开了锅,话语里满是嫌弃与警惕,一字不落地飘进了于高阳和林秀梅的耳朵里。
于高阳拿着钢笔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了。
他预想中村民们感恩戴德的场面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毫不掩饰的嘲讽的脸。
更让他难堪的是,除了第一个人,再也没人过来了。
所有人都还好好地排在陆青山的摊子前,甚至有人不耐烦地催促起来。
“二牛,快点称啊,俺还等着回家做饭呢!”
“秀兰妹子,算好了没?”
于高阳和林秀梅,连带着他们那辆巨大的解放卡车,就这么被晾在了原地,像两个无人问津的小丑。
林秀梅的脸瞬间涨红,她受不了这种无视。
她几步冲到人群前,指着不远处正在给钱的陆青山,尖声叫道:“你们别被他骗了!”
“他那是投机倒把!是挖社会主义墙角!”
“你们把货卖给他,都是犯法的!小心哪天跟他一起被抓进去!”
这话一出,队伍里有几个人果然犹豫了一下。
毕竟“投机倒把”这顶帽子,在这个年代,分量太重了。
林秀梅见状,更加来劲了。
“我们食品厂才是正规渠道!跟着国家走,才有保障!你们跟着他一个泥腿子能有什么好下场?”
就在这时,孙老头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慢悠悠地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没看林秀梅,而是径直走到磨盘前,从陆青山手里拿过一张盖着红印章的纸。
孙老头把那张纸展开,举得高高的,让所有村民都能看见。
“这是啥,都看清了!”
“市里盖了章的,合法收购证明!”
他又指了指磨盘上那堆还没发完的钱。
“俺们白桦屯的人,不认啥大道理,就认这个红章子,还有这实打实的钱!”
“谁给钱,俺们就把货卖给谁!”
他转过身,浑浊的眼睛盯着林秀梅。
“姑娘,你想收货,行啊,拿出比陆老板更高的价,拿出比这还多的现钱。”
“要是没有,就别在这耽误大家伙挣钱过年!”
孙老头的话,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林秀梅和于高阳的脸上。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就是!没钱说个屁!”
“快走吧,别在这丢人现眼了!”
于高阳何曾受过这种羞辱,他从小到大都是被人捧着的。
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他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村民,几步冲到一个刚卖完货、正数着钱的汉子面前,伸手就要去抢那汉子脚边的麻袋。
“反了天了你们!一群穷棒子,给脸不要脸!”
“今天这货,你们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
那汉子吓了一跳,连忙护住自己的钱。
可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根秤杆就横在了于高阳的胸前。
李二牛不知何时已经冲了过来,他双手握着秤杆,两眼瞪得像铜铃,死死顶住于高阳。
“你想干啥!”
他身后,几个得了好处、身强力壮的年轻村民也围了上来,手里不约而同地抄起了扁担和木棍。
他们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用冰冷的眼神盯着于高阳。
那架势,只要于高阳再敢动一下,这些棍子和扁担就会毫不犹豫地落在他身上。
于高阳被这阵仗吓住了,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由红转白。
他这才意识到,这里不是县城,不是他可以作威作福的地方。
整个场面,安静得可怕。
一直没说话的陆青山,这时才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目光落在面色惨白的于高阳脸上,嘴里只吐出一个字。
“滚。”
这个字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于高阳的心上。
于高阳浑身一颤,所有的嚣张和怒火,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浇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屈辱。
他狼狈地收回手,一言不发地转身,几乎是跑着回到驾驶室。
林秀梅看着一群愤怒的村民也吓的不敢说话了,连滚带爬地跟着上了车。
解放卡车发出一声不甘的轰鸣,仓皇地掉头,在一片哄笑和唾骂声中,灰溜溜地逃离了白桦屯。
车上,于高阳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手背上青筋暴起,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陆青山!”
“你给我等着!”
“我回去就告诉我爸,不弄死你,我于高阳就不姓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