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biquluo校尉还跪在台阶下,两条腿抖得厉害。姬王站在厅门口,背对着日光,影子投进正厅,黑沉沉的一片。
“父王。”姬珩的声音落入人的耳朵里,每个字都清楚,“午时三刻,还剩一刻。”
“你在逼我。”姬王说。
“是父王先围的院子。”姬珩重新坐下,把玩着空茶杯,“我这个人,别人敬一尺,我还一尺。别人亮刀,我也亮刀。就这么简单。”
姬王转过身,目光从姬珩脸上移到叶蓁脸上。
“你城外那些人,从哪来的马?从哪来的刀?三百号人,一天之内出现在宫门口,城防营是死人吗?”
“城防营不是死人。”姬珩说,“只是今晚当值的那个校尉,三年前欠了我一条命。”
姬王的脸色变了几变。他走到刘德顺面前。刘德顺缩着脖子,拂尘抱在怀里,整个人矮了半截。
“王上……”刘德顺的嘴唇哆嗦着,“奴才这就去调城外的驻军。”
“来不及了。”姬王打断他,“等驻军到,宫门早就被那三百人堵了。这件事要真闹到攻宫门,你我就全完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那股阴沉散了,换上一副笑。
“老大,你赢了。”他重新落座,端起冷茶抿了一口,“说吧,你要什么。除了那孩子,什么都能谈。”
“孩子必须留下。”姬珩说。
“那孩子是刘德顺从宫里偷出去卖的。宫里丢了官奴,上头查下来,第一个死的是刘德顺,第二个就是我。”姬王说,“你把孩子藏着,就是攥着我的脖子。你换别的,什么都行。”
“父王怕上头查。”姬珩笑了笑,“那不如换个人,把这事顶了。”
他抬手指向刘德顺。
刘德顺扑通一声跪下了。
“王上!奴才冤枉啊!那孩子是底下人自作主张,奴才半点不知情啊。”
“刘公公。”姬珩打断他,“狗洞旁边的墙砖上,有孩子爬出来的刮痕。西华门当值的两个小太监,收了你的钱。你买人的牙子姓胡,住在城东槐树胡同。这些人,我都找到了。你要不要现在把人叫来,一个一个对质?”
刘德顺瘫在地上,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叶蓁坐在一旁,手心全是汗。副人格查得这么细,不是一天两天的工夫。孩子这条线,他埋了至少半年。康园这一局,他早就知道会走到这一步。
“父王。”姬珩把账本往前推了推,“今天我不攻城,也不逼宫。我把两样东西都留在康园。账册归你。刘德顺归我。三天后,你上一道折子,就说内务府亏空一案查明,主犯是刘德顺,已畏罪自尽。案子结了,孩子的事,从此没人再提。”
“刘德顺归你,就是归了死路。”姬王说。
“他死不死,看他自己。”姬珩说,“我只要他的一张供状。写清楚了,我放他一条生路,送出城,改名换姓。父王放心,他不敢乱说。他要是乱说,第一个死的还是他。”
厅里静了很长时间。
刘德顺忽然爬起来,扑到姬王脚边,抱住他的腿。
“王上!奴才伺候您二十年!二十年啊!您不能把奴才交给大公子,奴才会死的——”
姬王一脚踢开他。
“你自己做下的事,自己扛。”他站起来,声音冷得掉渣,“写供状。写完,跟大公子走。”
刘德顺整个人都木了。他跪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王上……奴才还有话说……”
“闭嘴!”
刘德顺猛地抬头。
“王上要奴才死,奴才认。可奴才死之前,有一件事,必须让王上知道。”他的声音忽然不抖了,尖细里透出一股狠劲,“那本账,是假的。真的那本,早被人换了。换账的人,就在这间厅里。”
叶蓁的呼吸顿住了。
姬王盯着刘德顺,眼珠子慢慢转过来,看向桌上的账册。
“你说什么?”
“奴才经手的账,每一笔都记在心里。”刘德顺说,“四百七十笔,三十九万两。可桌上这本,第三十七页,炭火采购,写的是三千两。奴才记的是八千两。这本账,被人改过数!”
他转向姬珩,目光怨毒。
“大公子,您手里那半本,改了多少处,您自己清楚。拿一本假账来跟王上谈条件,您这算盘,打得真响。”
姬珩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消失了。
叶蓁看着他。他的手指在桌下慢慢攥紧,骨节发白。这个反应,不是装的。
他真的不知道。
账本被人动过手脚。改动的人,不是他。
是谁?
姬王重新坐下,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
“老大。”他开口,语气慢条斯理,“你费了这么大劲,拿到手的是一本改过的账。你说,这事怪谁?”
“账本到我手上之前,经过三个人的手。”姬珩说,“账房先生,姬政,还有——”
他停住了。
还有叶蓁。
厅里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叶蓁身上。
“二夫人。”姬王笑了,“你的戏,比我想的还多。”
叶蓁的脑子嗡了一下。账本经过她的手,半本,从姬政书房到康园,她贴身藏了一整夜。要改数,只有那段时间。
可她没有改。
“妾身没动过账本。”她说。
“那你怕什么?”姬王说,“手抖成那样。”
叶蓁低头。她的手平放在膝头,稳的。她忽然明白了。姬王在诈她。改没改账,全凭刘德顺一张嘴。刘德顺要活,就把火往她身上引。姬王要脱身,就顺着刘德顺的话往下踩。
这两个人,一个跪着,一个坐着,眨眼之间就重新搭上了线。
“父王。”叶蓁开口,“刘公公说账被改了。那改账的人,总该知道改了什么。不如把账本摊开,一页一页对。妾身这就陪父王对。对出一处,妾身认一处。”
她站起来,走到桌前,翻开账本。
“炭火采购,第三十七页。”她翻到那一页,推到姬王面前,“父王请看。”
姬王低头。页面上清清楚楚写着一个数。
三千两。
刘德顺尖声喊:“就是这页!奴才记的是八千。”
“刘公公记得真清楚。”叶蓁打断他,“那刘公公一定也记得,这一页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她指着页脚。那里有一行极小的墨字,印在纸纹里,不凑近看根本看不出来。
“丙午年冬,炭房失火,抚恤银,五千两。”叶蓁念了出来,“三千两,加五千两抚恤。八千两。刘公公,账没改。是您把抚恤银,忘干净了。”
刘德顺的脸,白得发青。
“一个烧炭的杂役,死在炭房。他的抚恤银,和炭火款记在同一页。”叶蓁合上账本,看向姬王,“那个杂役姓石。他的儿子,就是被刘公公从狗洞拖出去卖掉的石头。”
正厅里,死一般的静。
姬王盯着那页账,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看向刘德顺。
“刘德顺。”
“王……王上。”
“你还有什么话,现在说。说完了,好上路。”
刘德顺彻底瘫了。两个禁军上前,把他从地上拖起来。他蹬着腿,嘶声喊:“王上饶命,奴才还有,奴才还有您跟南边通气的密信,奴才都收着呢,王上。”
姬王的脸,瞬间变了颜色。
“堵嘴!”
禁军的手按下去,刘德顺的声音断了。他被拖出正厅,拖过院子,两条腿在青砖地上拖出长长的水渍。
姬王转回身。他的呼吸粗重,胸口起伏得厉害。厅里剩下的禁军,一个个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密信。”姬珩轻声说,“父王跟南边通气。好大的事。”
“他胡说的。”姬王说,“一个将死之人,什么话都敢编。”
“那更好。”姬珩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刘公公到了我手里,胡话会变成实话。父王,告辞了。三天,折子。”
他朝叶蓁使了个眼色,两人往厅外走。
“站住。”
姬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嘶哑,发颤。
“老大,你今天走出这个门,我明天就参你一本私养兵马。”他说,“咱们父子的情分,今晚就断干净了。”
姬珩没有回头。
“情分?”他笑了一声,“父王的情分,是把我二弟赶去江南,还是把我妻子拉到康园来审?这情分,早断了。”
他迈出正厅。
就在这一步之间,他的身子晃了一下。
很轻。旁人看不出来。但叶蓁走在他身后半步,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后颈僵了一瞬,左手无意识地抬了一下,又放下。
主人格。
他要醒了。
叶蓁加快脚步,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撑着。出了康园再说。”
姬珩没说话。他步子不停,穿过院子,穿过禁军的刀丛。几百人的目光钉在他背上。他走得很稳,只有叶蓁知道,他的呼吸一次比一次急。
出了康园正门,马车还停在街边。四个刀客迎上来。
“大公子,城外的人……。”
“撤了。”姬珩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告诉他们,按原路退回。夜里出城。”
他攀上马车,手抓在车框上。叶蓁跟着上去,放下车帘。
车轮刚动,姬珩整个人就朝下栽。叶蓁一把扶住他。他的身体烫得吓人,额头全是冷汗,牙关咬得咯咯响,喉咙里挤出一串含混的音节。
“回去,快回府!”
叶蓁掀开车帘,朝车夫低声说:“走小路,快。”
马车拐进巷子,颠簸起来。姬珩靠在车壁上,眼睛半睁着。他抓着叶蓁的手腕,力气大得她骨头发疼。
“听我说。”他的声音变了。嘶哑,断断续续,但语气不同。冷静,克制。主人格。
“刘德顺的供状,不能要。”
“为什么?”
“他的密信。姬王跟南边。”姬珩喘着,“这信要是落到我手里,姬王不会让我活过今晚。他刚才那番话,是说给刘德顺听的。也是说给我听的。”
叶蓁的心一沉。
“那怎么办?人已经在你手里了。”
“放。”姬珩说,“把人放了。供状不写。让刘德顺回宫。姬王安心,我们才有活路。”
“你疯了?”叶蓁说,“放了他,他明天就会反咬一口。”
“反咬的是我,不是你。”姬珩抓着她的手腕,把她拉近,声音低得只剩气音,“今晚之后,这府里要出大事。你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带着姬玉和那孩子,走。走得越远越好。”
“出什么大事?”
姬珩没回答。他的眼睛闭上了,呼吸渐渐平稳。抓着她的手,慢慢松开。
叶蓁等了片刻,轻轻叫他:“姬珩?”
没有反应。
再叫他:“姬珩?”
他的眼睛睁开了。
瞳仁深处,金色的光点重新亮起来。
“别叫了。”副人格的声音懒洋洋的,“他睡了。今晚醒不来了。”
叶蓁松开车帘,坐直身子。
“你刚才听见了?”她问。
“听见了。”副人格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咔咔响,“放刘德顺。真够心软的。这身子要是归他,一辈子也就做个富家翁。”
“那你放不放?”
“放。”副人格笑了笑,“不过,得按我的法子放。”
他凑近叶蓁,声音压得极低。
“刘德顺今晚出城。出城之前,他会见一个人。那个人,会把姬王跟南边通气的密信,从他嘴里撬出来。拿到信的人,还是我。”
叶蓁看着他。
“你早就安排好了。”
“主人格有主人格的办法,我有我的。”他靠回壁上,闭起眼,“今晚子时,西城门外,破庙。你来看戏。顺便,把最后一件事办了。”
“什么事?”
“假死丹。”他睁开眼,那双金色的光点在昏暗的车厢里幽幽发亮,“该用了。”
叶蓁的后背,一片冰凉。
马车颠了一下,继续朝王府驶去。天色暗下来,巷子里起了风,吹得车帘啪啪作响。
到了王府正门,天已经黑透。
叶蓁下车,姬政站在门廊下。他提着一盏灯笼。
“回来了。”他说,“饭在锅里热着。进屋吃。”
叶蓁跟着他进去。今晚的姬政安静得反常。不问康园,不问账本,不问她跟姬珩在马车上待了多久。他摆开碗筷,给叶蓁盛了半碗汤。
“二爷今晚不去书房?”
“不去。”姬政说,“今晚哪儿都不去。就守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