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biquluo西门合上的那一瞬,城墙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
青黑色的封界纹从门缝里蹿出来,沿城砖疯长,眨眼便爬满半座门楼。墙外三千多人还没来得及反应,最前头那辆独轮车已经被一层薄得近乎透明的光膜拦腰截住。车上的棉被、锅碗、半袋高粱都在,推车的男人却被弹得倒飞出去,后背撞进雪地里。
“爹!”
墙内一个十来岁的女孩扑到门边,两只手死死抠着砖缝。她父亲就在十步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嘴里全是血。
下一刻,封界纹骤然收紧。
独轮车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响,木轴从中间断成两截。
“退!”陆临渊喝道。
墙外的人群却已经乱了。后面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城门口挤。老人摔倒,孩子被行李筐撞翻,牲口惊得往横里冲。三千人的队伍一旦在狭窄官道上压成一团,不等封界落死,就会先踩死一批。
程峤从城楼上一跃而下。
他落地时两膝一沉,靴底把积雪踩得炸开。没去拔刀,先把那个趴在门边的女孩拎起来塞给钱掌柜。
“抱住她。”
钱掌柜下意识张手:“我还要记——”
“记你个头。”程峤已经转身冲向门洞,“人先别死!”
这句话很程峤。
顾长庚本来正抬手测封界纹,听见后鼻子里哼了一声,却没反驳。他两指并拢,一缕极细的紫雷贴着门框游走,像针尖在黑纸上划线。
“左下三寸,纹路有回折。”
谢听雪已经到了。
她没问能不能斩,剑鞘先横进门缝。封界纹卷上木鞘,啪地爆出一串细白火星。她手腕被震得一麻,虎口刚结的伤又裂开,血顺着指根渗出来。
“有多厚?”
“七层。”顾长庚盯着雷丝,“你只能碰外三层。第四层连着城心印,斩深了,整座西城墙都会塌。”
谢听雪只回了一个字:“够。”
剑出半寸。
她没有劈。
第一下是挑。
剑尖沿封界纹最亮的一条细线斜挑而上,力道轻得像在拆一根绷紧的发丝。第一层金光被挑离墙面,刚要缠上她的手,谢听雪脚尖一点城砖,肩膀向后让出半尺。金线擦着她袖口掠过,割下半片布。
第二剑紧跟着压回去。
不是同一个位置。
她顺着顾长庚雷丝指出的回折点横切,剑锋碰墙时只发出“叮”的一声。第二层封界纹猛然绷直,像被踩到尾巴的蛇,反卷她小腿。
程峤一脚踹来。
他踹的不是金线,是谢听雪。
谢听雪整个人被踹得横移三尺。金线从她原本站的位置扫过,地上冻得发硬的石板无声裂成两片。
她落地时眼神冷得吓人。
程峤先开口:“欠你一脚,活着再算。”
谢听雪看了他一眼,竟真没骂。
第三剑出手更快。
封界外层被她连挑三处,终于裂开一道只够半个人侧身通过的缝。
陆临渊已经冲到门外。
“老人孩子先走!东西全扔!”
有人舍不得包袱,死死抱着一只木箱。陆临渊一掌拍碎箱盖,里面滚出七八块祖传牌位。
那人眼睛一下红了:“那是我爹、我爷——”
陆临渊弯腰把牌位一块块抓起来,塞进自己衣襟。
“人进去,我替你带。”
男人愣了一瞬,转身抱起摔在地上的老母亲。
队伍开始动。
不是往前挤,是一个个从那道窄缝里钻。
谢听雪守缝,顾长庚稳线,程峤站在外侧把所有想往回抢行李的人骂回去。姜小禾干脆爬到一辆翻倒的粮车上,扯着嗓子喊:“孩子先递!不会走的抱过来!冻僵的别硬掰腿,先搓耳朵!”
她声音不算好听,甚至有点凶,却比任何军令都管用。
一个老妇人被抬过门时,怀里还搂着一只掉了耳朵的布兔子。
姜小禾看见了,顺手给她塞回怀里。
“孙女的?”
老妇人喘着气点头。
“那抱紧。”
“姑娘,这破东西不值钱。”
“她觉得值就值。”
老妇人嘴唇抖了抖,没再说话,只把那只布兔子抱得更紧。
陆临渊正把第七批人送进门缝,胸口忽然一凉。
不是风。
是照骨镜自行震了一下。
他猛地回头。
中州方向,九道极细的金光同时升起。隔着数十里雪夜,依旧看得清楚。
九尸在催封界。
顾长庚脸色一变:“有人把青石城的撤民写成了‘乱民外逃’。”
“谁写的?”
“现在没空查。”
话音刚落,西门上方传来一声闷响。
那道被谢听雪强行撬开的缝开始合拢。
“还剩多少?”
钱掌柜看了一眼手里被雪水泡软的册子:“一千一百八十七!”
“来不及。”程峤说。
谢听雪忽然把剑倒插进地。
她左手按住剑脊,右手抓住已经闭合到肩宽的金线,竟要用手去撑。
陆临渊一步跨过来:“松手。”
“人没过完。”
“你的手也不是铁打的。”
“我知道。”
“知道还抓?”
谢听雪抬眼看他。她的掌心已经被金纹烧得发白,边缘却开始渗血。
“你在外面。”
四个字。
陆临渊没再劝。
他伸手覆在她手背上。
两人的手一起按住那条正在合拢的金线。
“那就一起撑。”
谢听雪眉梢很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把另一只手握得更紧。
门缝外,人一个接一个往里挤。
七百。
四百。
两百。
最后一个是先前被独轮车截住的男人。他右腿已经不能落地,几乎是爬过来的。墙内那个女孩哭得嗓子都哑了。
“爹!”
男人钻进门缝那一刻,谢听雪掌下的金线轰然闭合。
陆临渊和她同时被震飞。
他后背撞上门柱,喉头一甜,血没吐出来,被他硬咽了回去。谢听雪落地时右膝先着地,剑尖在青砖上拖出两丈火星,才稳住身形。
女孩扑过去抱住父亲。
男人疼得脸都白了,手却先摸女儿的头。
“糖呢?”女孩哭着问。
“什么糖?”
“你答应买的麦芽糖。”
男人愣了愣,忽然笑起来。
他从怀里摸出一团已经被压扁、还沾着血的油纸。
“没碎。”
女孩哭得更厉害了。
没人笑她。
陆临渊靠着门柱喘了两口气,抬头看向钟楼。
西门内侧却还没有真正安静下来。刚钻进来的百姓挤成一片,有人找孩子,有人找鞋,有人抱着已经冻硬的锅不肯撒手。钱掌柜被十几个人围住,头都大了,最后索性站上半截断车轴,把账册举过头顶。
“一个个来!先报活人,东西以后再找!”
一个瘦小少年挤到最前头,怀里抱着半只木匣。
“我娘没过来。”
钱掌柜一怔:“在墙外?”
少年摇头。
“她三年前就死了。”
“那你抱这个干什么?”
少年把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把旧梳子,还有两根已经发乌的银簪。
“她说,搬家不能把她忘了。”
钱掌柜张了张嘴,原本想骂一句“命都快没了还顾这些”,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他把木匣重新合好,塞进少年怀里。
“那你抱紧点。”
少年点头,转身时鞋掉了一只。姜小禾正好从旁边经过,弯腰把鞋捡起来,拍掉里面的雪,蹲下给他套上。
“脚趾还能动吗?”
“能。”
“那就别光顾着死人,把自己的脚冻没了。”
少年低头看她,鼻子忽然一酸。
姜小禾已经起身去看下一个伤员。
谢听雪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幕看进眼里。她右手掌心仍在渗血,陆临渊走过去,从袖中扯下一段干净布条。
“手。”
谢听雪没有伸。
“你自己也在流血。”
“后背,看不见。”
“那不影响你先包自己。”
陆临渊看她两息,把布条递过去。
“互不相欠?”
谢听雪接过布条,却没有包自己的手。她绕到他身后,把他被门柱撞裂的外袍掀开。
一道淤青已经从右肩胛铺到腰侧。
“这叫看不见?”她问。
陆临渊没吭声。
谢听雪把布条按在最重的位置,动作不算温柔,却很稳。
“以后少拿后背接墙。”
“墙来得快。”
“你躲得慢。”
“知道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陆临渊偏头看她:“那你还说?”
谢听雪手上顿了一下。
“怕你哪次真听进去。”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
远处有孩子在哭,也有人因为一家人全过了门而抱在一起笑。雪还在下,城门已经死死闭住。活下来的人靠在墙根喘气,像一群刚从冰河里爬上岸的人。
这座城还没有救完。
可至少这一刻,门内多了三千多个会喘气的人。
刚才那句没挑完的旧字还在等他们。
他和谢听雪几乎同时往回走。
何三尺已经把钟腹的铜锈刮开大半。
那一行字终于完整露出来。
【若借骨者不肯交印,勿斩骨。】
下面还有四个更小的字。
【先削其字。】
程峤看了半天:“就这?”
顾长庚却一下蹲了下去。
“不是砍尸。”
他指着那四个字,声音第一次有点发紧。
“从一开始,旧诏就知道尸会被人往骨头里添东西。”
陆临渊没说话。
照骨镜贴在胸口,一下又一下地发烫。
远处九灯殿里,谢衡胸前第一道金字忽然亮得刺眼。
他眼底那一点灰正在被重新压下去。
谢听雪看着中州方向,拔剑。
“走。”
陆临渊问:“去哪?”
她把剑上残雪甩掉。
“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