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biquluo林砚又重新开始。
他把上一锅的失败品刮进灶膛里烧掉,重新挖了一勺猪油,重新兑了碱水。
灶台边上那张记满了潦草字迹的木板已经从一开始的两三行变成了密密麻麻一片。
灰水浓度、猪油比例、搅拌时间、加热温度。
每一项后面都跟着好几条实验记录。
第一锅。
草木灰与水的比例一比三,静置两个时辰,取上层清液,与猪油一比一混合。
结果。
完全不凝固,像一碗碱水泡油渣。
第二锅。
灰水比例调高到一比五,猪油减半。
结果。
勉强凝固了,但质地松散,一碰就碎,洗不干净手。
第三锅。
加了一道加热搅拌工序,持续搅了一炷香。
结果。
比第二锅结实了点,但还是散渣,起不了泡。
第四锅、第五锅、第六锅、第七锅……
每一锅都只改进一个变量,每一锅的结果他都记下来。
每一锅都比上一锅好一点点,但离真正的肥皂还差一截。
灶台上堆满了失败品,破碗不够用了,他把缺口子的茶碗也征用了。
傍晚时分。
周教谕和刘夫子爬山回来了。
周教谕拄着登山杖,满头白发被山风吹得有些散乱,但精神矍铄,脸上还带着登顶后的红润。
他路过灶房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灶房里烟雾缭绕,灶台上堆满了破碗破罐,每个碗里都是一坨黑乎乎黏糊糊的东西。
林砚站在灶台前,袖子撸到肘弯,手指头上沾满了猪油和草木灰,脸上横一道竖一道全是黑印子,正把第八锅混合物从锅里倒进碗里。
刘夫子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拧成一团,压低了嗓子对周教谕说了句,“这孩子不知道在搞什么。”
语气里的担忧多过责备。
周教谕没说话,只是站在灶房门口,捋着白须。
那双阅人无数的老眼里不是不悦,是好奇。
林砚这孩子,不会做乱七八糟的东西。
但到底是什么东西?
林砚把手里的碗搁在灶台上,回头看见他们,也不慌,只是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黑印子,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语气带着几分神秘和笃定。
“周师,刘夫子,学生做的东西,是划时代的产物,等做出来你们就知道了,这东西能改变天下人的日常生活。”
“划时代的产物?”
周教谕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上翘,转头对刘夫子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几分纵容,“这孩子。”
刘夫子也笑着摇了摇头。
他太了解林砚了,这孩子说能做出划时代的产物,那多半是真的能做出来。
两人转身往堂屋走,周教谕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灶房里那个继续埋头搅锅的少年,眼神里的好奇比进门时更浓了几分。
入夜后。
林砚独自坐在灶房里,对着灶台上那排破碗发呆。
窗外月光很亮,把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婆娑的,碎碎的。
他已经试了九次,九次都失败了。
灰水浓度够不够?
碱水是碳酸钾,化学课本上的皂化反应需要氢氧化钠。
他在脑子里把所有跟肥皂有关的记忆都翻了一遍。
化学课、手工皂作坊、甚至一篇讲古代叙利亚肥皂的公众号文章。
甚至还有老外。
叙利亚人用草木灰水和橄榄油熬肥皂,熬了好几百年。
人家能熬出来,他凭什么熬不出来?
柳氏从堂屋里走出来,轻轻推开灶房的门,看见林砚还坐在灶台前。
灶台上那排破碗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桌上那张记满了潦草字迹的木板又多了好几行。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灶台边,把那些失败品一个一个收起来搁进陶盆里,拿抹布把灶台擦得干干净净,把明天需要的猪油、草木灰、清水一样一样摆好。
然后转过身,伸手在林砚头发上轻轻摸了一下,手掌粗糙但温热。
她什么也没说。
她不懂林砚口中的肥皂是什么,但她信儿子。
林砚抬头看着柳氏,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低下头,拿起炭条,在木板上又写了一行字:明天,第十次。
第二天一早,林砚是被灶房里的一缕晨光晃醒的。
他趴在灶台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根炭条,脸上沾着草木灰和猪油的混合物,头发乱得像鸡窝。
他揉了揉眼睛直起腰,灶台上的油灯早就灭了。
灶膛里的余灰还微微发烫。
他把昨晚最后那锅混合物倒进破碗里,搁在灶台上静置了一整夜。
现在那碗东西正安安静静地搁在灶台角上,表面微微凝固,颜色比前几次浅了不少,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
他伸手去拿那碗混合物,手指头刚碰到碗沿,堂屋里传来周教谕的声音。
不紧不慢,带着帝师特有的温和和威严,“林砚,昨日那个‘划时代的产物’,可做出来了。”
林砚直起腰,把破碗搁回灶台上。
他走出灶房,站在天井里晨光正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瘦削的身影投在青砖地上,朝堂屋里拱了拱手。
“回师祖,还不知道。”
“昨晚做了一锅,放了一夜,还没看结果。”
周教谕端着茶盏从堂屋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刘夫子,手里捧着一叠书卷。
周教谕喝了一口茶,把茶盏搁在石桌上,走到林砚面前,语气很温和但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林砚,老夫问你,你这几日,花了多少时辰在灶房里?”
林砚沉默了一瞬,“从昨天下午到今天早上,除了睡觉,都在灶房里。”
周教谕点了点头,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历经沧桑之后才会有的冷静和清醒。
“老夫不反对你搞这些,但你记住,科举才是你的正途,你这几日做的这东西,就算做出来了,也不过是奇技淫巧。”
“科举考的是经义策论,不是猪油草木灰,老夫教你的是治国平天下的大道,不是怎么熬肥皂,你天资极高,莫要走偏了路。”
林砚手指头微微攥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周教谕的眼睛,语气恭敬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
“师祖教诲,学生记住了,但学生以为,大道和小道,有时候是通的。”
刘夫子脸色一变,敢如此反驳周教谕的话,林砚绝对是普天之下第一人。
他生怕周教谕发怒,刚要开口解释,便被周教谕伸手拦住,“哦,你来说说看。”
林砚淡定开口,“伊尹负鼎俎,以滋味说汤,鼎俎是小道,治国是大道。”
“一道红烧肉能把治国的道理讲明白,一块肥皂也能让百姓少受些病痛之苦,读书人学的是济世安民,如果连一块肥皂都不愿意做,济世安民就是一句空话。”
周教谕沉默了。
他低着头看着林砚那双沾满了草木灰和猪油的手,看着灶台上那排装着失败品的破碗,看着桌上那张记满了潦草字迹的木板,忽然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
他伸手在林砚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那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
不是责备,是某种更深沉的期许和认可。
“行,你说服老夫了,去做你的肥皂,但有一条,每日的功课,一个字都不能落下,老夫可不想你科举落榜,到时候跟人说你是我徒孙,老夫这张老脸没处搁。”
“林砚谨遵师祖教诲,”
林砚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进灶房。
灶台角上那碗静置了一夜的混合物正安静地搁在那里。
碗沿上沾了一圈浅色的固体,表面不再是前几次那种黏糊糊的质地,而是微微泛着光泽。
用手指轻轻按下去,不黏手,有弹性,像一块还没干透的乳酪。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难道成了?
小心翼翼地把碗端起来,手指头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他在那些失败品里泡了一天一夜,太清楚失败品是什么手感了。
失败品按下去是软的,是黏的,是散的。
但这一碗按下去,不黏,不散,有弹性。
他不敢确认,也不敢声张,只是屏住呼吸。
用筷子头轻轻刮了一点表面凝结的固体,放在掌心里,加点水,搓了两下。
果然。
起泡了!
乳白色的泡沫在他掌心里慢慢化开,细腻得像丝绸,顺着指缝淌下来,带走了手指上残存的猪油和草木灰。
泡沫。
白色的,细腻的,带着油脂特有光泽的泡沫。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一小团泡沫,站在灶台前一动没动。
灶膛里的余火噼啪响了一声,窗外的晨光透过窗纸洒在他脸上。
片刻后,他猛抬起头,朝堂屋的方向喊了一声,嗓音沙哑但压不住从心底往上涌的兴奋。
“师祖,刘夫子,你们来看,成了,真的成了!”
听到动静后,周教谕和刘夫子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灶房。
只见林砚正捧着一团类似乳酪的东西,一脸兴奋。
“这……这就是你说的肥皂,划时代的产物?”刘夫子一脸讶然。
林砚重重点头,“是。”
“有何用处?”刘夫子追问。
“洗手。”
“洗……洗手?”刘夫子大脑有点宕机,“你折腾了几天,晚上都不睡觉,就折腾这个?”
林砚点点头,“没错。”
“那你告诉我,它比皂角强吗?”
“强太多了,两者压根不是一个时代的产物,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刘夫子摇头不信。
周教谕也是如此。
林砚也不解释,事实胜于雄辩,当即说道:“师祖,老师,要不咱们比一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