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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裴琰的地理课堂

    最新网址:.biquluo合肥的捷报,让曹操高兴了一阵,可荆南四郡尽入刘备之手的军报,又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拔不出来。


    喜忧交织之间,他看得愈发明白:张辽在合肥打得再漂亮,挡得住孙十万一时,挡不住刘备一步一步坐大;真正能让他抢在天下大势前头、翻云覆雨的,从来只有一个人。


    裴琰。


    好在,这枚棋子,如今就在他掌心的营盘里,一口一个"主公",叫得比谁都亲热。


    这一日深夜,中军帐的灯火,直亮到后半夜。


    曹操盘腿坐在毛毡上,跟手里最后几根稻草死磕。他面前已经摆了三只编坏的废品,歪歪扭扭,不成样子。他偏是个不服输的性子,当年官渡兵少粮尽,他都咬牙熬过来了,难道还能栽在一双草鞋上?


    "刘大耳编得,本相便编不得?"


    他嘴里嘟囔着,手指一压一挑,绕、穿、收、勒,稻草在掌心一点点成形。等到东方泛白,一双草鞋终于托在了他的掌心。


    针脚依旧粗疏,草绳勒得深浅不一,鞋头还翘着几缕毛刺,跟军中匠人编出来的,差着十万八千里。


    可它好歹,是一双鞋了。


    曹操把草鞋托在眼前,左看右看,越看越是得意,胸中那股成就感,竟比当年攻破下邳、生擒吕布还要痛快几分。


    "成了。"他哈哈大笑,"本相也算学会一门手艺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大亮。


    这是个隆冬里最寻常的清晨,阴云密布,朔风贴着地皮刮过来,卷着霜碴子,打在脸上生疼。


    曹操揣着那双草鞋,又叫上贾诩,二人踏着一地白霜,往裴琰的营帐去。


    走了几步,贾诩忽然低声问:"丞相,今日去裴公子那里,不喊上荀令君么?"


    "文若就不必了。"曹操呵了口白气,语气随意,却透着真切的体恤,"天这么冷,文若身子骨弱,这些日子又操劳,让他多睡一会儿吧。"


    贾诩跟在后头,被冷风灌了一脖子,闻言脚下一个踉跄,心里直犯嘀咕。


    天冷?文若身子弱?


    他贾诩今年六十出头,须发都白了一半,论年纪,比荀彧大着十好几岁,正经是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这大清早的顶着寒风出门,怎么就没人疼一疼他?


    果然啊。


    他在心里酸溜溜地叹了口气。人家荀文若,是跟着主公从兖州一路熬过来的"元配夫妻",情分摆在那儿;他贾诩是宛城之后才归降的,再怎么受重用,也是后来的,这"续弦"的待遇,终究是差着一层。


    罢了罢了,元配夫妻感情深,他这把老骨头,冻着便冻着吧。


    两人各怀心思,不多时便到了裴琰帐外。


    帐帘半挑,里头透出暖意和朗朗的讲书声。


    裴琰正给邓艾上课,讲的是天下地理舆图。曹操也不通禀,掀帘便走了进去,往末席一坐,摆出一副"皇叔旁听"的宽厚模样。贾诩则自觉地停在帐外,负手而立,竖起了耳朵。


    帐内,一幅巨大的山川舆图铺在案上。


    裴琰手持一根细竹竿,竿头一点,落在舆图正中:"士载,你要记住,读舆图,不能只看一城一池的得失。古来用兵,看似千头万绪,其实翻来覆去,争的就是那么几处地方。"


    邓艾跪坐得笔直,小脸上满是郑重,连连点头:"先、先生讲,艾、艾听着。"


    "天下用兵活跃之地,可分为四块核心根基,外加四处枢纽锁钥。"


    裴琰的竹竿,在图上缓缓划过。


    "四块核心,是关中、川蜀、江南、河北。这四处,四面都有山川大河做天然屏障,内里又有沃土可以养兵屯粮,进可争天下,退可保一方,是乱世里最适合立足的所在。"


    "而四处枢纽,是山西、汉中、荆襄、山东。核心之地能不能守住、能不能打出去,全看枢纽在谁手里。"


    "秦汉时人说''山东'',说的是崤山、函谷关以东的广阔关东,并非后世的一省之地;说''山西'',多指崤函以西,也就是关中。而今日为师讲的枢纽之''山西'',特指太行山以西、大河以东的河东并土高地,也就是表里山河的那一片;枢纽之''山东'',则取崤函以东、淮泗齐鲁的东方高地。"


    竹竿先点向西方。


    "先说关中。"裴琰道,"东函谷、南武关、西散关、北萧关,四塞之地,八百里秦川,这是秦汉两代的龙兴之地。它的枢纽,在山西。河东高地居高临下,渡蒲津便叩关中门户,扼住山西,关中的北、东两面才算安稳。"


    "次说川蜀。"竹竿滑向西南,"群山环抱,秦岭障其北,夔门锁其东,比关中还要闭塞。它的枢纽,在汉中。汉中夹在秦岭、巴山之间,是蜀地唯一的门户,北兵取蜀必先得汉中,蜀人北伐也必先出汉中。"


    "再说江南。"竹竿移向东南,"南方立足,靠的是双层防线:外层凭淮河、襄樊一线主动拒敌,把战火烧在国门之外;内层退下来,还有万里长江做最后一道天堑。它的枢纽,在山东——淮泗齐鲁这片东方高地若在南方手里,北可进逼中原、侧击河洛,西可屏障两淮、呼应荆襄,等于在北方的肋下顶了一把刀;若丢了,南方便只能缩回江淮河网,处处被动,江淮的门户,等于敞开了一半。所以后世偏安江南的朝廷,但凡还有点进取心,没有不死死争夺青齐、淮泗的。"


    "最后是河北。"竹竿落向北方,"西倚太行,北枕燕山,南据大河,昔日袁绍坐拥四州,靠的便是这块地盘。它的枢纽,同样在山西。太行八陉,条条连通东西,山西高地俯瞰河北,就像站在屋顶上看院子,得山西者得河北。"


    曹操坐在末席,听得入了神,忍不住抚掌赞道:"先生这一番话,把偌大一个天下,收成了八个字、四扇门户,真是拨云见日!备半生戎马,只知哪里好打、哪里难攻,却从未像先生这样,一眼看穿山川的筋骨。"


    裴琰笑了笑,竹竿继续游走。


    "四块根基,又分东西、南北两种打法。"


    "若是东西对峙,关中最重。"他的竿头在潼关、洛阳、荥阳一线划出一道横线,"关中要主动出击、又要守得住,命门就在这条豫西走廊——潼关、洛阳、荥阳,向南连着南阳盆地。秦汉两代,在荥阳广武山一带筑了敖仓,囤积天下漕粮,这一条线,便更是寸土寸金。"


    "昔日楚汉相争,高祖爷与项羽在荥阳、成皋之间拉锯数年,屡败屡战,靠的是什么?一是死守敖仓,掐住楚军的粮道,自己却粮草不绝;二是凭虎牢、成皋的险隘,把项羽死死拖在走廊东头,再让韩信北上开辟第二战场。项羽勇则勇矣,可他攻不进潼关,又断不了敖仓的粮,硬生生被高祖磨垮了。"


    "当然,关东要打关中,也不是只有潼关一条死路。"裴琰话锋一转,"若是时间充裕,大可以南下南阳盆地,绕道去取武关。当年高祖爷西进灭秦,便是听了张良的计策,不硬磕函谷关,从南阳破武关,直插咸阳背后,这才先入了关中。比起潼关天险,武关这条路,要好走得多。"


    "反过来看,"裴琰道,"潼关到豫西这一线,对虎踞关中的人,是宜守也宜攻。守,有潼关雄关做坚盾;攻,这一带是东西漕运的总枢纽,仓城粮台林立,粮草随手可取;更要紧的是,出了走廊便是一马平川的中原,大军东出,可辐射整个天下。"


    "若是南北对峙,格局又不一样了。"裴琰的竹竿,压到了江淮之间,"江南是南方的立锥之地,可两军真正绞杀的所在,是淮河,其次才是荆襄。"


    "自古南北相争,北方多半更强,南方若不能打过黄河、一举扫平强敌,只凭黄河苟延残喘,是撑不了多久的。"


    "长江确是天险,可万里长江,处处可渡,你若只守长江,兵力摊成一条长线,处处设防、处处薄弱,对方随便拣一处强渡,整条防线立时就破了。"


    邓艾听到这里,眼睛越来越亮,忍不住接话:"所、所以,要把防线往北推,推、推到淮河去!"


    "正是。"裴琰赞许地一点头,"守江必守淮。淮河横在中间,水网密布,北方铁骑施展不开,南方舟师却来去自如;把敌人挡在淮河一线,长江腹地便有了千里缓冲。眼下最要紧的一条线,便是寿春、合肥、巢湖、濡须口——孙权这辈子,就得在这一线上,一头一头地撞墙。"


    曹操听得嘴角直抽。


    孙十万的名头,又被先生绕回来了。


    "不过,"裴琰又补了一句,"这是眼下的格局。后世水道变迁,巢湖一带的水运渐渐不如今日,再往后,南北大运河贯通,漕运主线东移,合肥、濡须这条线的分量会轻一些,焦点转到运河沿线。可无论怎么变,淮河,始终是南北逐鹿的命门。"


    他略作停顿,竹竿最后落回蜀中。


    "南北相争,川蜀的独立性最大。它离江南的核心腹地太远,山川阻隔,往往自成一局。北方要从北往南攻蜀,关键只在两个字——汉中。"


    "说到最后,若单论防御之便、割据之安,四处根基排个座次,"裴琰一字一顿,"蜀地第一,江南第二,关中第三,河北第四。"


    "蜀地四周的天险最密,一塞剑门、一锁夔门,外人轻易打不进去。可天底下没有白占的便宜——它与外界往来,也最难。蜀道难行,兵马粮草进出都慢,所以这地方,最适合关起门来割据,却最不适合向外进取。乱世里头,单凭一个蜀地割据自守的,困在盆地里,多半没什么大作为。"


    话音刚落,一直凝神细听的邓艾,忽然抬起了头。


    "先、先生。"他小脸涨得通红,显然是想了许久,鼓足了勇气才开口,"艾、艾听了半日,想斗胆替主公想一想,这蜀地,该怎么取;取了之后,又该怎么打出去。"


    裴琰眼睛一亮:"讲。地理课上,没有什么不当讲的。"


    邓艾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小手先按在了益州北面。一落到山川形势上,他的口吃便轻了几分,话也顺了。


    "蜀道难,难在北面。"他道,"汉中入蜀,正道是剑阁、阳平。主公日后若要取蜀,只从汉中一路压上去,蜀人把栈道一断、关门一闭,十万大军挤在几百里山道里,前头打不动,后头粮草运不上,不战自溃。"


    "那该如何?"曹操忍不住凑上前问。


    "艾、艾以为,取蜀只靠一路,是死局。"邓艾的小手从汉中划到东边的三峡,"蜀地的门,不止北边一扇。东头还有夔门,长江自蜀中穿三峡而出,可遣一员上将率舟师溯江而上,先取江州,从东边叩门;北路则明攻剑阁、阳平,死死拖住蜀军主力。两下夹击,蜀人便不能把全部兵马,都压在一处。"


    他的手指在剑阁以西那片舆图上几乎空白的群山间,缓缓画了一个圈,声音压低了些,像是连自己都为这个念头心惊。


    "还有一路,是险棋。"邓艾道,"蜀人防北,眼睛都盯着剑阁;可这么大一片连绵群山,总不能处处驻军、条条小径都封死。若再选出一支敢死之士,不带辎重,轻装攀援,专挑那樵夫、猎户都不敢走的无人山脊绕行,绕到剑阁背后,直插蜀地腹心……"


    他顿了顿,老老实实道:"艾没去过蜀中,指不出这条路究竟在哪。可艾放牛时最知道一件事,再陡的山,也有牛羊踩出来的缝。守军认定无路可走、因而不设防的地方,往往就是最要命的缺口。这叫攻其无备,出其不意。"


    帐内静了一瞬。


    裴琰盯着自己这个弟子,后背微微发麻。


    这套"正兵牵制剑阁、奇兵偷渡无人之山、直捣腹心"的思路,与几十年后那场灭国之战,分毫不差。有些人生来就是为山川而生的,他不必见过那条路,只消看一眼山势,就知道那里一定有路。


    "好一个攻其无备,出其不意。"裴琰缓缓开口,"士载,你这抵得过十万兵。"


    "那取了蜀之后呢?"曹操定了定神,声音仍有些发干,"蜀地闭塞,又当如何,打出去?"


    邓艾的小手指,立刻移到了秦岭。


    "蜀地是蓄势的根基,不是养老的牢笼。"他学着裴琰的口吻,一副小大人模样,"打出去,依旧是两路。荆州那一路,直取宛城、洛阳;益州这一路,出秦岭、争秦川。秦岭中的古道,艾在图上一条条数过:有走陈仓的,有走褒斜的,还有一条直通长安城南的子午谷。路越近越险,粮草越难运;最稳当的,是西边绕远的祁山道——它虽绕,却通着陇右。"


    "陇右?"邓艾眼睛发亮,"艾以为,北伐的命门,不在长安,在雍凉陇右。"


    "陇右地势高,居高临下瞰着关中,又盛产良马。我军若先夺陇右,便能牧马练骑、斩断关中与西域的联络,曹贼困守长安孤城,迟早不战自乱。"他话锋一转,竟替敌军算起了账,"可曹贼那边,也必有明白人,知道陇右丢不得。若换了艾替曹贼守雍凉,艾便不死守长安,而是把兵马前推到祁山、狄道,开屯田、筑城坞、积粮草。我军千里而来,利在速战,他却以逸待劳,只管跟我军耗。"


    "所以要破他这一手,"邓艾握紧了小拳头,"就得快!趁他坞垒没筑成、屯粮没积起,抢在麦熟时节出兵,因粮于敌。栈道运粮最是吃人,十斗粮出了汉中,能送到前线的,剩不下一两斗。不在敌人的田地里找饭吃,北伐的大军,压根走不出秦岭。"


    他一口气说到这里,才发觉自己竟几乎没怎么打结,脸一红,又补了半句:"这、这些,都是艾放牛时对着山形瞎想的,让、让先生和主公见笑了。"


    "瞎想?"裴琰盯着自己这个开山大弟子,越看越是满意,放声大笑,"多少统兵十年的将军,都未必想得这么透!"


    曹操在旁听着,心头的惊涛骇浪,半晌没有平息。


    十二岁。


    曹操深吸一口气,愈发确信,拼死把此子攥进掌心,着实是一笔好买卖。


    裴琰直起身,重新面对舆图,竹竿一头点荆州,一头点益州,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恢弘。


    "你们今日问蜀地能不能割据,答案很清楚:能,但只是等死。这也是诸葛军师隆中对,最了不起的地方。"


    "他给主公谋划的,从来不是缩在蜀地当土皇帝。"裴琰的竹竿,在荆、益二州之间一划,"而是跨有荆、益,把两块根基连成一片。蜀地做粮仓和后盾,荆州做刀尖和门户;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外结孙权,内修政理。"


    "等到天下有变——"竹竿猛地向北一挑,"一员上将,率荆州之兵直扑宛城、洛阳;主公亲率益州之众,北出秦川,两路夹击,则关中可定、中原可复、汉室可兴!这,才是蜀地真正的用法:它不是困龙的浅滩,它是蓄势的深渊。"


    帐内久久无声。


    曹操望着舆图上那条"荆州—益州—秦川—宛洛"的恢宏弧线,心头翻江倒海。


    跨有荆益,两路北伐。


    一个在南阳种地的书生,未出茅庐,竟已把未来二三十年的天下,在图上排兵布阵了一遍。难怪刘备得了他,前后判若云泥;难怪一个四十七岁还在髀肉复生的败军之将,能在十几年里开国称帝。


    "孔明啊孔明……"曹操喃喃自语,那声叹息里,嫉妒、惋惜、倾慕,搅成一团,"如此大才,为何偏偏跟了刘备?备若……本相若能得你,何愁天下不定!"


    他怅然良久,又望了望舆图前侃侃而谈的裴琰、眼神灼人的邓艾,心头那点怅惘,渐渐又压了下去。


    孔明虽好,终究在刘备那边。


    可洞悉未来的裴琰、能推出阴平险道思路的邓艾,如今都在他眼前,一个被他骗着叫主公,一个被他攥在手心里当弟子养。


    隆中对再妙,妙得过未卜先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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