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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讨公道

    最新网址:.biquluo《鹧鸪天?刀寒》


    晓露沾棚晓色微,肩凝寒骨踏霜飞。


    桂香暗绕烟火气,刀影深藏血泪威。


    圩声沸,恶风摧,金粉凝痕恨难摧。


    拼将瘦骨争公道,不教尘霜掩寸晖。


    天刚蒙蒙亮,铁皮棚顶凝着一层薄露,顺着波纹铁板的缝隙缓缓滴落,“滴答”一声,击碎了棚内沉寂。木板拖拽的吱呀声轻轻传来,尖锐如裂帛,沉闷似重锤,混着妇人压抑的喘息,叩在赵志红耳中。是曾金辉,天未破晓便起身,要赶去金山市场铁路那边抢占早市摊位。


    “你再歇会儿,我先去占位置。”她的声音浸在清晨水汽里,轻弱如风。转身时细心掖好孩子们身上的旧棉被,唯恐惊扰了睡梦中的稚影。孩童歪着头枕在磨旧的枕头上,睡得安稳懵懂,尚不知父母为求一餐温饱,要在寒风里辗转奔波,咽下数不尽的委屈。


    望着孩子恬静的睡颜,曾金辉眼底掠过一抹温柔,转瞬便被生计的疲惫覆盖。她咬了咬牙,扛起木板,走出铁皮棚。


    赵志红掀开身上的旧大衣,旧秋衣上还沾着昨日运货的尘土,胳膊上被帆布勒出的红痕未消,一碰便隐隐作痛。他掀开彩条布,迈步走出棚屋。清风卷来桂花清甜的香气,转瞬又被米粉摊熬汤的烟火呛得人喉头发紧。他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心中了然:这般鲜香,于他们而言皆是奢望。一家人的早饭,白米饭配腌辣椒就很好了,一碗热粥、一缕肉香,是遥不可及的。


    他推着吱呀作响的三轮车跟上曾金辉,车斗里的货物随着颠簸不停晃动。车轮碾过坑洼路面,哐当声响一路随行,似在细数岁岁年年的窘迫。行至市场入口,只见祁东老头蜷坐在水泥柱下,脊背贴着冰凉的墙体,怀中抱着一只掉漆的铁皮饼干盒。盒盖掀开一道细缝,三把菜刀的木柄在微光里泛着油光,刀身布满连夜打磨的痕迹,凝着老人满身力气。


    “家里只剩这三把了,我连夜磨好的。”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眸里透出一点微光,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盒面,指甲缝嵌着洗不去的黑泥——那是打铁磨刀留下的印记,刻在指尖,也刻进半生沧桑。


    “我打算去庙头圩碰碰运气,多卖几个钱,总能有个用途。”他衣衫下摆沾着泥点,历经昨夜刀具被抢的变故,此刻却仍存一丝生机,如同将熄的炭火,又迸出点点火星。纵是日子再难,他也从未想过放弃。


    赵志红心中一动。庙头圩紧邻县城,圩日人流鼎盛,收入远胜寻常市集,或许能解当下的困局。他刚支好摊位,远处便传来三轮车碾过路面的声响。娄底姑嫂二人匆匆赶来,车斗装着麻袋,绣着大牡丹的袜子垂落半截,艳红夺目。小姑子跳下车,手忙脚乱地整理货品:“快抢前排位置,晚了就没地方了!”汗珠顺着泛红的脸颊滑落,眉眼间满是谋生的急切。


    早市渐近尾声,四名老者从市场物业所走出,人手一柄黄色喇叭,步履拖沓如巡场的鹅群。刺耳的电流声伴着广播响起:“早市结束,请各位摊主收摊。”声响惊飞铁路旁的麻雀,飞鸟扑棱着翅,隐入灰蒙蒙的天际。摊贩们熬了通宵鬼市、又赶了凌晨早市,个个筋疲力尽,蔫头耷脑地收拾筐笼,沾泥的手指连绳索都难以系紧。人人都和赵志红一般,为了一口吃食,拼尽全身力气在尘世里挣扎。


    “今日逢庙头圩。”赵志红整理好货物,转头对祁东老头道:“我陪你同去圩场,彼此也有个照应。”老人眼中漾起感激,重重点头,灰暗的眸子亮了几分。


    庙头圩日上三竿方才成市,短短两个时辰,却汇聚四方人流。灵川县的农人挑着沾泥的菜筐,吆喝声洪亮;桂林市里的公家人揣着钱包,慢悠悠穿梭挑选;各地个体户推着三轮车,寻一处空地摆摊叫卖。吆喝声、议价声、孩童哭闹声交织一处,整座圩场沸如滚锅。


    赵志红望着攒动的人群,心中默默祈愿生意顺遂。这里一日的收入,抵得上金山市场一周辛劳,既能给孩子买几颗糖果,也能帮祁东老头凑齐药钱。


    二人在圩场中央老樟树下寻得空位,三轮车堪堪停下。赵志红系上印着“湖南名产”的围裙,深吸一口气扬声吆喝:“结实袜子,物美价廉,快来瞧瞧!”呼声穿透喧闹,在树影间回荡。


    周围摆摊的皆是相熟的面孔:娄底嫂子正与顾客讨价还价,言辞软中带硬,分毫不肯退让;祁东老头蹲在一旁磨刀,“沙沙”声响里,刀刃映出森冷寒光,引得路人驻足观望;老闫头的摊位前,几名老者围坐闲谈,一派闲适自在。


    穿料子不错衬衫的老高拎着油炸粑走来,糯米混着葱花的香气扑鼻而来。他性情爽朗热心,虽是上门女婿,平日里闲散随性,却总爱帮衬旁人。他顺手帮娄底嫂子理好被风吹乱的篷布,又扶正祁东老头的价目牌,随后递来半块油炸粑:“尝尝,刚买的。”赵志红推辞不过,心中暖意微动。


    日头照下,圩场愈发喧嚣。赵志红不停吆喝,喉咙干涩得似塞满干草,汗珠顺着下颌滚落,在围裙上晕开深色水痕。他猛灌几口凉水,凉意顺着脖颈渗入衣衫,激得浑身一颤。


    片刻后,赵志红发现老高不见了踪影,料想他又是去看热闹、听戏文,便不再多想,专心招呼往来顾客。手中一张张皱巴巴的纸币,虽微薄,却让人心生踏实。今日生意远超预期,心愿仿佛近在眼前。


    太阳西斜,金辉变得柔和,圩场人流渐渐稀疏,喧闹也慢慢平息。汗水浸透的秋衣贴在身上,晚风裹挟着倒春寒,如细针扎入骨缝。赵志红低头清点钱款,忽然被人猛地拽住胳膊。


    “湖南佬!”老高神色慌张,嘴角还沾着油迹,脸色微红,压低声音急道,“我方才去圩尾,看见有人在卖菜刀,和祁东佬的一模一样,刀柄上那红蓝布条,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昨夜刀具被抢的画面瞬间涌上心头,赵志红指尖骤然收紧,手中纸币被捏得变形。他抬眼望向圩尾,目光锐利如刃。“你帮我看好摊位。”他语速急促,压抑着翻涌的怒火,将帆布包交予老高,又叮嘱祁东老头留守看摊,随即拨开人群,快步向圩尾走去。


    行至圩尾,人声渐寂,空气中浮着泥土的腥气。三尺牛皮纸铺在泥地上,各式刀具罗列其上,寒光凛冽。而最刺眼的,正是那几把昨晚被“没收”的刀具。赵志红的目光定格在摊主身上:锃亮的黑皮鞋,笔挺的藏青西裤,裤腰两侧沾着一片金粉,在阳光下格外刺目。


    他瞬间记起昨夜缠斗的场景。这些金粉来自过年的对联,昨夜拉扯间蹭在了对方裤上,如今成了铁证。这群人,正是昨夜借名目没收刀具之人。


    他蹲下身,指尖抚过熟悉的红蓝布条,声音低沉压抑:“这刀怎么卖?”


    年轻摊主撇着嘴,神色警惕又傲慢:“十块一把。”


    赵志红心中冷笑。祁东老头的锻刀手艺独门独到,刀头特意磨圆规避管制,在临桂难寻第二份。对方低价抛售,分明是刻意糟践,仗势欺人。他正要开口质问,年轻人忽然吹响一声尖锐的哨子。


    数十名身着制服的人骤然围拢,把赵志红和赶圩的路人拦开,沉重的脚步声踏在泥地上,如同重锤敲在赵志红心上。


    领头的壮汉裤缝间,金粉随动作簌簌晃动,刺眼至极。他这才恍然明白:此刻低价卖刀的和昨晚“没收”刀具的就是一群人。


    “拿五百块,把刀领走。”壮汉手持电棍,居高临下,气焰嚣张,“你还想暴力抢回被没收财物?!”


    赵志红摸向口袋,囊中钱款加起来不过三四百,远远不足勒索之数。怒火与酸楚在胸腔交织。不等他回话,后腰猛地挨上一记肘击,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疼得蹲下身子。电棍擦着耳廓砸在牛皮纸上,刀具碰撞作响。


    赵志红趁电棍收势,窜起撞向持棍壮汉,双手攥住壮汉裤腰,指尖精准抓在沾着金粉的皮肉上使劲一拧。壮汉吃痛后仰,赵志红矮身抄起一旁砍骨刀,用刀背砸向年轻摊主膝弯——他从无意伤人,只求夺回赖以谋生的刀具,讨要一份本该属于弱者的公道。


    一声痛呼响起,年轻人跪倒在地。赵志红伸手去扯装刀的布袋,后颈却又遭重击,眼前金红乱颤。数只大脚轮番踹来,落在他的肋骨、后背与膝盖上。剧痛如潮水翻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浑身骨骼仿佛尽数错位。


    他挣扎着挥动手臂,那人借着金粉印记被攥的火气,抡起电棍狠狠砸在他身上。


    “打人了!打伤人了!”老高的呼喊穿透人群,带着哽咽与焦急,他使出全身的力气,拨开制服人墙,扶起蜷缩在地的赵志红。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晚风愈发寒凉,卷走地上尘土,也吹散了地上的血迹。老高搀扶着赵志红望向圩头圩尾,这些人褪去制服,转眼便是混迹圩场的市井人。


    这一场以命相搏的抗争,终究还是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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