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biquluo《沁园春·泪》
轨咽风凄,草败霜寒,残照染丘。
望绿皮声远,光阴碾旧;鬓丝尘绕,影锁清愁。
标落魂销,途迷意冷,孤抱娇婴泪暗流。
危栏处,正心沉万劫,命若浮沤。
谁怜巾帼悲秋?记十四年前恨未休。
叹空号催命,乐果含怨;笑颜成烬,尘梦难留。
市冷无情,言寒刺骨,野草贱身谁解忧?
西风里,任哀声漫卷,泪湿荒洲。
“哐哐当当”,风卷着铁道边的枯草碎屑掠过,绿皮火车碾过铁轨缓缓驶来,带着岁月沉淀的苍老气息,像位暮年老者般微微喘息。车轮与钢轨摩擦的闷响里,混着远处田埂上风吹动稻浪的沙沙声;和谐号则裹着破风的锐响一晃而过,掀起的气流吹动了杨梅额前的碎发,只留下一串呼啸的余音,消散在渐沉的暮色里。
杨梅的视线顺着铁轨一路铺向远方,枕木间的野草沾着阳光的金辉,碎石子在光线下泛着冷白的光,钢轨延伸着隐没在天边,望不到尽头。西斜的太阳躲在薄云后,泄下微弱的暖意,温柔裹住她,把她和怀里女儿花花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凉粗糙的水泥坝上。花花依旧沉睡着,小脑袋轻轻靠着她的肩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汗湿的颈窝。杨梅静静坐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泥坝上凹凸不平的纹路,久久凝视着铁路,片刻后慢慢垂下目光,落在脚下那双磨得发亮、早已变形的解放鞋上,鞋边沾着没来得及拍掉的泥土,和铁道边的碎石混在一起,透着无限的疲惫。
“魅,火托归来!鱼挪年小蒋滴苗头!”李双娣手里紧紧攥着那条沾着青枣绒毛和水渍的旧毛巾,刚从马路中间那排崭新亮堂的蓝色铁棚下快步穿过,便一头扎进了肖童的摊位里。话音刚落,带着浓郁烟火气的六塘土话就在棚间撞开,裹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急切,压根不管棚里的人听不听得懂。
棚子里,肖童正和自家表妹、卖碟片的谢姐、对面秧塘大排档那个叫表妹的老板娘,还有摆卖纽扣的龚丽华、卖玉米的小彭友挤在一起,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化不开的愁云,连呼吸都透着压抑。其实打从杨梅投标失败后,一个人孤零零坐在水泥坝前,对着延伸向远方、泛着冷光的铁轨呆立不动时,他们早就注意到了。拉得老长的影子、耷拉的肩膀、插在裤兜里的双手,半天没挪过一步的解放鞋,落寞又绝望的背影,像根细刺似的扎在每个人心上,连空气都跟着沉了几分。
可这会儿,他们哪儿还有心思去安慰她?自家的摊位本就还在改建进程中,如今又要面临改建后的重新投标,能不能保住全是未知数,简直朝夕难保。一个个紧锁眉头,手里随便捏着一个物件,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不安,他们既没有湖南那帮师傅那样四通八达的人脉,也没有人家连夜赶工、抢占先机的办事速度,更别提什么超前的预判和规划,只能眼睁睁被动等着结果,连半点办法都没有。
看到此刻铁轨旁的杨梅,每个人心里更是添了层惶恐,低声议论的声音都带着隐隐的颤音,你看我、我看你,眼底全是后怕,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连这赖以生存的小小摊位都保不住。
“妲,漫威!”肖童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走神走得厉害,张口就来了句答非所问的话。
“火托归来!”李双娣急得额头冒了汗,用家乡土话狠狠喊了一遍,字正腔圆,带着不容忽略的急切,抬手就把手里的湿毛巾往肖童脸上砸去,语气里满是焦灼。
肖童猛地一个激灵,慌忙伸手接住湿毛巾,脸上满是错愕,眼神里还带着没缓过神的茫然。直到李双娣往前凑了一步,又喊了一声声“喊她回来!”这是地道的桂林本地话了,肖童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下脑袋,瞬间醒悟过来,脸色“唰”地变了。
她猛地起身冲向对面的杂货铺,进门就一把抓起柜台上的公用电话,手指微微发颤,却精准地按下了一串数字:95110117。杂货铺老板娘正低头算账,瞥见她按下的八个号码,瞬间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惊愕,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电话接通的瞬间,听筒里先传来一阵标准的电子播音:“您好,这里是柳州铁路局……”电子音刚落,一道带着磁性的男声接了过来,肖童不等对方多问,立刻开口,语气急促却极为清晰:“二塘路口往桂林段铁轨旁,有妇女背着小孩,有自杀预兆,请铁路公安尽快出警!”
挂下电话的瞬间,肖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胸口的憋闷感总算散了些。回头看向自己的旧棚,
李双娣还站在原地,双脚发颤抖得厉害,像是已经没了力气站稳。肖童快步走过去,抱起在地上玩耍的微宝,又抬眼望向铁轨的方向,脚步如风,朝着杨梅的身影奔去……
又起风了,凉飕飕地卷过铁道边,吹得杨梅单薄的衣角轻轻打晃。她似乎察觉到了动静,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神里没半点光亮,只是木然地望着越来越近的肖童。怀里的花花睡得依旧安稳,小眉头却不知何时轻轻蹙了一下,像是被风冻着,又像是感应到了母亲的低落。
肖童在离水泥坝几步远的地方就停了脚,怀里的微宝吓得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领,小身子微微发颤。她不敢靠得太近,生怕刺激到杨梅,便小心翼翼地把微宝放在平坦的沥青路上,自己也顺势蹲下身,放柔了语气,一字一句地哼起了当地的童谣:“背背驮驮,马马过河,捡得银子,讨个老婆。”微宝还不会说话,却学着她的模样小嘴一张一合,咿咿呀呀地跟着动。
铁轨深处隐隐传来绿皮火车的震动,淡淡的黑烟在大皇山顶的天空慢慢散开,越来越浓。杨梅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轻轻蹭了蹭女儿柔软的发顶,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孩子的小衣角。肖童看得心头一紧,身体悄悄往她身边挪了挪,柔声劝道:“抱花花过来,跟我家微宝一起玩嘛。”
杨梅没应声,只是抬头望着大皇山顶,那里的云层越来越黑,压得人喘不过气。
“来嘛,抱花花过来呀。”肖童温柔的声音把她飘远的视线拉了回来。
“摇,摇,摇,摇到东门桥。你到东门干什么?我到东门找外婆。”肖童一边哼着童谣,身体一边轻轻晃动,努力压下心里的焦灼,保持着声音的平和。李双娣是肖童的本家姐姐,肖童喊她“妲”,正是六塘土话里“姐”的意思;而杨梅按辈分算,是姐夫家的远房小辈,这么一来,微宝反倒成了花花的“嬢嬢”。肖童放软了语气劝道:“杨梅,抱你家花花过来跟嬢嬢玩,我们人小辈份大,你可不能欺负我们哦。”
“唉。”杨梅轻轻叹了口气,又望了一眼天边,那缕黑烟更近了,火车的轰鸣也隐约传来。她沉默着抱起花花,慢慢走过来,蹲下身把孩子放在微宝身边。杨梅的嘴角用力抿了抿,又艰难地牵起,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黑烟越来越近,火车的轰鸣也越来越响,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杨梅猛地站起身,转身就要往铁轨方向走,还没等她抬起腿,就被肖童一把拽住,用身体把她按压在地上。
就在这时,绿皮火车裹挟着浓烈的煤烟和刺耳的轰鸣,呼啸着从身边驶过,巨大的气流掀得周围的野草疯狂摇晃。
与此同时,金山路上传来了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尖锐地刺破了天空的黑云。肖童的表妹跑在最前面,后面跟着碟子谢姐、小彭友、龚丽华……烂芒果扶着腿脚还发颤的李双娣慢慢走来,身后还跟着市场里水果摊的个体户们,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焦急和担忧,远远地围站着,目光紧紧锁在杨梅和肖童身上。
“xxx!”这是临桂最腌臜的脏话,像淬了冰的刀子直戳过来,“标不到摊位就要死?要死不会滚远点!这金山市场是从来就不相信眼泪!”
字字寒凉,刀刀剜心。这是十年里,肖童第二次听见这句狠话。她踉跄着从杨梅身上爬起来,压根顾不上拍掉衣摆上的尘土,急切地四下张望。可她个子太矮,视线全被市场管理所那几个壮汉高大的身影挡得严严实实,连说话人的影子都看不见。
“是啊……”喉头滚过一声自嘲的冷笑,肖童的声音发颤,却透着一股刺骨的清醒,“个体户的命,在这帮人眼里哪里算得上命?不过是贱得跟路边野草似的,踩死了也没人心疼!”
“要死啊!”李双娣跌跌撞撞扑到杨梅身上,攥着毛巾胡乱拍打,嘴里还不住地骂着。
“散了!”肖童突然拔高声音,清亮的嗓音里裹着没压下去的怒火,震得周围的议论声都顿了顿。她弯腰抱起微宝,用胳膊肘用力拨开围观的人群,头也不回地往自己的摊位走。身后,花花撕心裂肺的哭声骤然响起,揪得人耳膜发疼。
“小蒋是谁?”八卦总像捅破窗户纸似的来得突然。见肖童缓过神,碟子谢姐递过一杯水问道。
“小蒋啊……要是活着,现在该叫老蒋了,那年她也就三十来岁吧。”肖童的表妹坐在摊位旁的字画摊前,正把少儿识字图一张张规整好。她抬头就看见金山市场的大门,黑底的牌匾,跟当年小蒋遗像前的黑花一样,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得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记不太清了。那时候我们都在市场办公室旁边的楼梯口摆摊,她跟我是对门的地摊户。”表妹总记得那个爱笑的小蒋,“她家境其实好得很,是我们都羡慕的那种。人特别善良,见谁都笑眯眯的。丈夫在银行上班,公婆是银行的退休干部,一对儿女刚上小学。她说,女人就得有自己的事做,哪怕只是摆个地摊,心里也踏实。”
“可就因为没标到摊位,她死了。喝的乐果,氧化乐果掺着可乐喝的。”李双娣插话,眼里满是化不开的怨恨。她扶着杨梅的样子,倒不如说是拖着烂泥似的杨梅往前走。肖童把微宝放在柜台上,借着腰顶着凉凉的柜台面才勉强站稳。见李双娣过来,她又赶紧抱起微宝,给她们腾位置。
坐下的李双娣,双脚还在微微打颤,嘴皮子却利索得很:
“十四年前,二塘市场新装修完,金山市场就一刀切,非要取缔百货行,把摊位全挪到二楼。报名的人比摊位多得多,不知道哪个缺德的工作人员竟弄了些空号出来,偏偏小蒋就抽到了空号。”
“她死的那天早上,是她婆婆陪着她去的二塘市场二楼,她就那样静静站在一旁,直勾勾看着我搬货,自始至终一言未发。”
肖童嗓音沉沉落下,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与懊悔。这么多年过去,那份遗憾从未散去,“我要是早知道,一个摊位竟能逼死一条人命,当初我说什么也要把自己的摊位让给她。”
小蒋的死讯传来是第二日,那个暗箱操作、造出空号骗局的工商所工作人员,只甩出一句淬满冷漠的粗话:“市场是不相信眼泪的。”
肖童抬头,一缕浓黑的烟絮从铁轨方向的天空又缓缓腾起,沉沉漫向天际。那暗沉压抑的黑,和金山市场大门那块冰冷的黑底牌匾一样,复刻着小蒋那场无人救赎的绝望与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