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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马溺沼泽之栽赃构陷(中)

    最新网址:.biquluo《卜算子·诬》


    焦烬锁荒墟,谗口生风波。


    一纸虚言嫁祸深,苦尽何人顾。


    寒雾掩真相,柔语扶残苦。


    风卷余灰泣旧家,冤绪缠尘暮。


    焦烟笼墟市。


    天空的浓烟久久不散,灰蒙蒙压在整片路边摊的上空,闷热的风卷着细碎黑灰,一遍遍扫过满目疮痍的摊位残骸,空气里裹着化不开的焦糊与燥热。烈火焚过,整条路边摊的市井烟火被生生掐灭,只剩下死寂的残棚、扭曲的钢架与未熄的暗火,静静诉说着方才那场吞噬一切的浩劫。周遭围观的人群依旧未曾散去,压低的议论声层层叠叠,混杂着余火轻微的噼啪声响,衬得这片灾后废墟愈发压抑窒息。


    柳盈玲抱着手臂倚在健民药店门口的柱子上,身姿挺拔却难掩满身疲惫,一身粉色长裙落满轻薄黑灰,原本鲜亮的衣色被烟火磨得暗沉。她亲眼见证了火势从初起至燎原的全过程,心中早已清清楚楚知晓火场蔓延的轨迹。此刻她刻意放缓语速,先用地道醇厚的湖南娄底话开了口,字字清晰,明摆着是说给身前故作坦然的“恶霸”听的:“怎么可能?我来的时候,我们百货行的摊位就后头冒点烟,水果摊上头的火才叫旺咧!”


    “恶霸”脚步骤然一顿,身形微僵,眼底一闪而过的心虚转瞬敛去,只斜斜瞥了她一眼,神色漫不经心,辩驳的底气都无,却硬是装作若无其事,半点没接话,低着头径直往前挪步,想要躲开这场当面的对峙。


    柳盈玲见状,立刻沉稳换了腔调。她本是民办教师出身,常年教书育人,吐字清晰利落,一口普通话字正腔圆、规整端正,每一句都刻意抬高音量,清清楚楚落进身旁三位消防领导耳中,郑重作证:“我抵达现场时,百货行摊位仅后方冒烟,火势微弱,反观水果摊的火势却十分猛烈,明火冲天,蔓延速度极快。”


    这是实打实的现场目击证词,条理清晰、有理有据,足以推翻方才随口栽赃的荒唐言论。可那三位身着制服的领导,自始至终面色淡漠,如同全然没有听见这番真切的证词,头颅未曾转动分毫,目光死死胶着在不远处阳德峰的摊位残骸之上,仿佛现场所有人的辩解、委屈与真相,都入不了他们的眼、落不到他们心里。官场的漠然、处事的敷衍,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墟之上,显露得淋漓尽致。


    阳德峰的摊位此刻和宁德益的如出一辙:后半截棚体早已被烈火烧得软化坍塌,尽数塌落在地,与焦黑的货物、泥沙混作一团,狼狈不堪;可前半部分的钢架结构却突兀拱起,骨架狰狞挺立,轮廓分明,活像一头身受重创、濒死不屈,依旧怒目圆睁、蓄势低吼的猛虎,藏着满腔不甘与怨怼。被外力强行勾开的卷闸门歪歪斜斜、摇摇欲坠地挂在门框上,变形扭曲的铁皮满是烧灼痕迹,门后缝隙里,浓密黑烟源源不断涌出,袅袅升腾,缠缠绕绕覆在摊位上空。


    竹席、棉胎、床单、塑料桶、电风扇……无数昔日堆满摊位、维系生计的日用杂物与柔软床上用品,此刻尽数化为焦黑残骸,碎裂、粘连、蜷缩在废墟之中。大火虽经扑救并未彻底熄灭,残存的可燃物仍在苟延残喘地燃烧,暗自耗损。床上用品燃值最高,极易引火助燃,即便经过高压水枪反复冲刷压制,也只能暂时压得住表层可见的明火,深埋在底层货物残渣里的暗火依旧顽固作祟,不肯彻底熄灭。风一吹,便时不时窜出几点细碎火星,裹着浓黑的烟气扶摇上扬,扑面而来的空气里,满满都是热烘烘、燥烈烈的焦灼味,闷得人胸口发紧、呼吸发沉。


    “乱讲!你这是要害死人啊!”积压已久的委屈与绝望瞬间冲破防线,孙玲猛地红了眼眶,眼底水光翻涌,胸口剧烈起伏,急促的呼吸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哭腔里裹着撕心裂肺的委屈与悲愤,“我起早贪黑、风里雨里打拼这么多年,日复一日守着这方小小的摊位,不敢偷懒、不敢懈怠,全家的家当、老小的生计、一家人的吃喝用度,全在这摊子上了!现在烧得干干净净,连块完整的东西都没剩下,你还敢凭空污蔑,说是我这儿起的火?凭什么啊!”


    她情绪失控,往前踉跄着冲了半步,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字字泣血:“我这摊位跟你那儿隔了足足两个摊位,距离甚远,你爸的摊子也紧邻在旁!按你这般胡乱指认的荒唐逻辑,火不是你放的,就是你爸放的!你自己心知肚明,偏偏不敢往自己身上揽责任,凭什么颠倒黑白、栽赃嫁祸,要毁我全家最后一点生计、最后一点念想!”


    她心里其实清清楚楚,情急之下的辩驳、情理之上的推论,未必能被当权者当真,未必能扭转眼前的局面。可胸腔里积压的委屈、不甘与绝望,像一块沉重的巨石死死堵在心口,压得她喘不过气,几乎要窒息。昨夜收摊的画面还历历在目,清晰得仿佛就在片刻之前。她趁着昏黄路灯,耐心细致地把一件件货物码得整整齐齐,从地面层层堆叠直至棚顶,满心都是踏实的期盼与朴素的期许。她暗暗盘算,等这批货物卖出,就给正在读书的儿子买一身合身体面的新校服,让孩子不用再穿旧衣;再给正面临下岗、整日愁眉不展、郁郁寡欢的丈夫凑一笔找工作的路费,帮家里渡过难关。这一方小小的摊位,承载的是她一家人的生计、希望与未来,是全家唯一的依仗。


    可如今,一切尽数化为泡影。顶棚彻底塌落,重重覆在地面,烧焦的货物高温熔融,死死黏连在一块儿,分辨不出原本模样。她全家赖以糊口、最为贵重的缝纫机,那台陪她日夜劳作、撑起全家生计的物件,如今只剩一具光秃秃、焦黑酥脆的铁壳,连支撑的支架都烧得无影无踪。所有心血、所有期盼、所有日夜的奔波劳碌,尽数被这场大火吞噬殆尽。滚烫的眼泪再也绷不住,顺着憔悴的脸颊肆意滚落,狠狠砸在积满黑灰的地面上,转瞬晕开小小的湿痕,混着满地黑灰变成点点泥迹,狼狈又心酸。


    柳盈玲看着她崩溃失态、摇摇欲坠、几乎站不稳的模样,心中满是不忍与共情,连忙快步上前,稳稳扶住她单薄的胳膊,温柔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耐心安抚。她身上粉色长裙沾染的层层灰烬,随着动作簌簌落下,落在满地焦黑的废墟之上,格外刺眼。柳盈玲对此间苦楚感同身受,她丈夫的摊位就在金山市场第二个门附近,紧邻早市,平日里摆完夜市便懒得收摊,常年吃住都守在摊位上,守着一方小小生计。


    昨晚深夜,早市蔬菜批发个体户一声凄厉的“起火了”喊得惊天动地,刺破深夜的宁静,她丈夫察觉险情后,第一时间拨通电话通知了她。


    柳盈玲居住在鱼仔行二楼,下楼不过短短几分钟路程,彼时火势初起,百货行的摊位还未燃起刺眼明火,只有滚滚浓烟汹涌冒出,呛得人睁不开眼、喘不过气。偏偏慌乱之中,她竟忘了携带摊位钥匙,心急如焚之下,只能不顾一切折返上楼取钥匙。等她攥紧钥匙,跌跌撞撞、气喘吁吁地奔回市场,原本微弱的火情早已失控,摊位之上已然窜起熊熊明火,烈焰翻涌、灼灼烈烈。被烈火灼烧的卷闸门早已扭曲变形、僵硬卡死,无论她如何用力拉扯、拼命晃动,都分毫不动。


    她只能无助地僵立在摊位门口,眼睁睁看着肆虐的火苗从浓烟火雾里肆意钻出,一点点舔舐、吞噬着柜台、货架与所有货物,从一角慢慢蔓延至整片棚区,最后漫天火光彻底吞没了她辛苦积攒多年的所有存货、所有家当。漫天飘飞的滚烫灰烬纷纷落下,落满她的头发、眉眼、衣衫,从头到脚覆上一层薄薄黑灰。她抬手随意一抹脸颊,指尖沾满黑垢,原本干净的脸庞瞬间灰扑扑一片,连纤细的睫毛上都牢牢挂着细碎黑屑,狼狈不堪。


    她缓缓抬手,轻轻抖落衣袖与裙摆上的浮灰,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愠怒,用醇厚的家乡话幽幽对着故作镇定的“恶霸”补了一句,语气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乃几,莫乱港咯,乱港妖哈丝银锅!”


    现场尽是压抑的呜咽与无声的叹息,漫天焦烟笼罩四野,就在这片沉沉死寂之中,一道清亮温柔的少年声音穿透厚重浓烟,暖意融融,驱散了些许寒凉。是小广东佬,他年纪与“恶霸”相仿,眉眼干净、眼神澄澈,心性纯粹善良,看着哭得浑身发抖、几近崩溃的孙玲,眼底满是真切的心疼与悲悯。


    “阿姨,别哭了,哭坏了身子不值得。”他声音轻柔温和,字字真诚,“你看,一场大火下来,大家的摊子都烧得差不多了,满目皆是废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深陷绝境、满心苦楚。”他稍稍停顿,看着满目疮痍的市场,又轻声细细安慰,语气坚定又治愈,“好在你人没事,铺子的骨架地基也还在。只要人好好活着,一切都有盼头,我们慢慢攒、慢慢凑本钱,总有一天能重新做起来的。”


    少年纯粹质朴的宽慰,是这片冰冷废墟之上唯一的暖意,却终究抵不过现实的寒凉。在场的三位消防领导,不知是当真没能听懂众人的争执与证词,还是刻意装糊涂、视而不见、避而不辨是非。他们在阳德峰的摊位残骸前久久驻足,慢悠悠打量、观望了半晌,神色始终平淡无波,辨不出半分情绪。良久,三人才不紧不慢地缓缓转过身,目光又扫过眼前的每一个人:哭得双眼通红、胸口仍在剧烈起伏、满心冤屈无处诉的孙玲;眼眶泛红、牢牢搀扶着友人、满心愤慨的柳盈玲;还有已然强行平复神色、眼底只剩无尽不忍与无奈的小广东佬母子。


    他们看过所有人的委屈、所有的证据、所有的争辩,却自始至终无动于衷、无一言、无一句问询。随后三人动作整齐划一,干脆利落地转回身,朝着金山广场的方向稳步走去,脚步沉稳、没有丝毫迟疑,没有半分停留,全然不顾身后满目废墟与无处安放的冤屈,任由这场无端栽赃、荒唐构陷的闹剧肆意发酵。


    那只满身尘灰的白狗轻轻晃了晃脑袋,抖落一身附着的黑灰,乌黑的眼眸沉静透亮,仿佛早已看透人间真伪、人心善恶。片刻后,它忽然猛地掉转头,尾巴紧紧夹在两腿之间,身姿迅捷,一溜烟钻进金山市场大门口密密麻麻的围观人群之中,转瞬便没了踪影,只留下满街寒烟、满目残墟,和一场迟迟无人勘破、无人伸张的沉冤。风掠过焦黑的棚架,卷着未尽的烟火,在空旷的墟市上空久久呼啸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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