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biquluo《沁园春·摧》
晓火销烟,市井残墟,劫覆尘寰。
看哀黎拭泪,匆营微利;浮生逐暖,暂忘凋残。
席烬纷飞,衾痕焦裂,半世营生付炬寒。
惊雷起,叹庸人奔走,岁岁艰难。
人心爱恨千般,有怨绪温存方寸间。
念征衣踏苦,一身泥泞;苍生颠沛,几度磋磨。
邻肆安然,己庐颓尽,祸福参差天未怜。
堪嗟甚,看皮鞋不染,尘外勘验。
这场大火在晨光里渐渐熄了势头,后续便再无人深究过问。
至于火场焚毁的面积、遭殃的摊位、孰轻孰重的得失,一众个体户早已无心计较。0号摊的胡美女妈妈从6号与7号摊的夹缝中钻出来,哭喊几嗓子便收了声,就地铺开抢救出来的几包商品,用蛇皮袋垫在冒烟的废墟边,匆匆支起一方临时小摊。
小张媳妇有样学样,竟将抢出来的半包毛巾尽数卖空。有顾客心生怜悯,上前询问:“还有吗?我再买点。”
“没了。”小媳妇应声作答,眼角还凝着未干的湿意,脸上却漾着浅浅笑意,“我赶来时本能多抢些,是消防队拦着不让进,只能眼睁睁看着余下的货物尽数烧尽,一点没剩。”她攥着手里薄薄几张钞票,笑意清甜又复杂。无人知晓,这份欢喜是侥幸自身未被火势波及,是庆幸抢出部分货物,还是单纯为这意外的销路心生慰藉。
阳付宝整场只抢救出了自己的摩托车。有熟客上前询问:“抢出来什么货品?我买点。”
他笑得坦荡淡然:“只挪出了这辆车,能载着我老婆孩子平安回家就行。老家我妈煮的蛋包肉,才是最香的。”说罢,他离开停车的铺面,走到金山广场边缘,静静看着消防员收拾水枪水管。消防隔离带上的酱香饼摊飘来气息,却无往日香甜,只剩大火过后挥之不去的焦糊味。
骤然“砰”的一声巨响,残留在废墟里的煤气罐轰然爆炸。
“闪开!别靠近!”消防员急促的呼喊划破混乱,在围观群众耳中,这是最安稳定心的声响。
可这番叮嘱落在宁小红耳里,却轻如浮烟,毫无分量。她心底憋着满腔火气,直冲天灵盖:我摊位上的全部家当,尽数毁于大火!当初是你们拦着不让进,我乖乖听话不曾硬闯,眼睁睁看着所有货品烧成焦屑、化为黑灰,连一块完整的布料都未曾留下!全程不见水管扑救、不见人员施救,这份堵闷与灼痛,比烈火更磨人。
可转瞬,她望见消防员背着沉重水管、深一脚浅一脚穿梭火场的背影,衣裤浸透发黑,双脚沾满泥泞,每一步都沉重费力。宁小红心头骤然一软,生出几分疼惜:这也是别人家捧在手心的孩子。若非为生计奔波,谁愿以身涉险,替旁人守住人间安稳?
这世间底层普通人,从来没有真正的退路。迎着晨昏烟火辗转奔波,为父母白发、为儿女星光,只能咬牙硬扛、步步前行。那些火灼的伤痕、未干的泪痕、藏于心底的爱恨嗔怨,终会揉进岁月的酸甜苦辣,沉淀为人生最厚重温润的底色。
“孩子,差不多就回吧!”宁小红朝着消防员的方向扬声呼喊,嗓音沙哑,却满是真切关切,“这里已经没得燃烧的东西了,灭与不灭,早已没有意义。”这句叮嘱,是体谅,是劝勉,更是她藏在眼底的期盼。焚毁的生计可以慢慢重建,只愿往后岁月安稳,再无这般惊心劫难、万般磋磨。
“蹲这么久,腿麻了吧?过来坐会儿。”新兴眼镜店的老板娘给阳德峰搬来一把小椅,柔声招呼。
阳德峰恍惚失神,顺势落座。双腿酸麻涌遍全身,他却浑然不觉,目光黏在眼前的狼藉废墟上,心底只剩执拗的念想:多看几眼也好,免得日后连这片残破的模样,都记不真切。
被水枪浇透的麻将席,胶线烧断蜷曲,与焦黑竹片粘连,往日规整的纹路彻底湮灭。一旁的草席已燃成白灰,被高压水流冲得漫天纷飞,又轻飘飘散落一地,风过即散,如同抓不住的过往。
层层残物之下,压着塌软的货品,是昨日还崭新售卖的被套床单,灰迹间依稀残留着褪色布纹;余烬中缕缕白烟升腾,是未燃尽的棉胎,零星窜出细碎红火星,耗着最后一点余温。塑料盆桶熔成模糊胶块,瘫在湿漉漉的水渍里;电风扇铁架焦黑变形,扇叶尽数焚毁,静静卧在地面,像一段骤然停摆的寻常日子。尼龙蚊帐彻底扭曲焦缩,红褐、焦蓝、墨绿交织成团,堆在摊位门口,刺眼又荒凉。
摊位依旧热浪灼人,焦糊味钻进鼻腔。阳德峰僵坐原地,终究没有迈步踏入。满目荒芜,寸寸残破,早已寻不到熟悉的模样,残局既定,人力无从挽回。他微微垂眸,喉间酸涩发紧,万般情绪压在心底,只静静凝望这片焦土。
这场大火并非赶尽杀绝,仍有摊位侥幸保全。核桃摊与嫣嫣的摊子完好伫立,是满目废墟里难得的完整旧貌。阳德峰脑中飞速盘算:简单刷一遍油漆,就能恢复原样,成本最低、复原最快。这份底层个体户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本能,在此刻的破败光景里,显得格外突兀清醒。
龙友的摊位更是万幸。她摊位后侧本只有一层铁丝网绷着彩条布,大火袭来时,彩条布瞬间燃尽,所幸棚内无易燃杂物。两侧彩钢上悬挂的指甲剪、剪刀皆是铁器,未曾损毁,依旧整齐排列;门口的发夹也完好无损,只是蒙了一层烟火灰尘,褪去光泽,透着莫名的别扭滞涩。最易引火的铺盖更是侥幸幸免,龙友前一日便让丈夫取回清洗,尚未送回。一番大火肆虐,她的棚子不过是被烟火熏得暗沉,大体样貌依旧,仿佛烈火匆匆掠过,未曾肆意侵扰。
望着这近乎完好的摊位,阳德峰心底毫无庆幸,反倒漫上浓重的空落与沉郁。旁人的安稳顺遂,愈发衬得自己的满目疮痍、一无所有。
嫣嫣的卷闸门卡死打不开,想来内里货品已然焚毁殆尽,好在棚体未塌,尚有从头再来的底气。核桃摊卷闸门紧闭严实,摊内仅有半筐核桃、数件杂物,仅遮阳伞被彻底烧毁,其余皆无大碍。
阳德峰收回目光,落回自家焦黑的摊位,又瞥见后方钢柱上龙友遗留的铁丝网。彩条布尽燃,往日挂着的袖套、围裙也尽数不见,只剩光秃秃的铁架骨架,孤零零立在废墟之中。肩头仿佛压了千斤重担,惋惜、无力、茫然交织缠绕,堵在心口,连呼吸都裹挟着焦糊的涩意。
前方忽然传来嘈杂动静,阳德峰心头微动:该是有公职人员来了。
他抬眼望向广场方向,一行人正缓步走来。为首之人穿着锃亮皮鞋,身后四人皆是耐磨结实的解放鞋。十只脚步步沉稳,径直停在他满目焦黑的摊位前。
领头穿皮鞋的男子,正是此前“恶霸”带来之人。一身军绿色制服庄重端正,那抹色彩曾是无数人向往的荣光,亦是阳德峰年少时心底憧憬的模样。
“就是这里。”男子开口,语气干脆利落,带着制式化的敬业刻板。
话音未落,两名身着工装的人毫不犹豫,径直踏入尚且发烫的摊位废墟。
在温饱尚且艰难的市井街巷,相机是寻常百姓不敢奢求的稀罕物件。此刻,一人高举相机,先对着外围残景连连按下快门,清脆的快门声在空旷死寂的火场里格外突兀清晰。
先行入内的制服人员蹲身持钳,在灰烬中细细扒拉,但凡夹出物件,相机便立刻跟进抓拍。另一人踏灰而入,手持记录本,笔尖在纸上沙沙疾书;最后一人拎着红色塑料小桶,持小刷蘸取液体,在焦土上反复翻查勘验,动作枯燥却一丝不苟。
全场唯有举相机的人来回走动调整角度,而那名穿皮鞋的领头人,自始至终稳稳立在摊位门口,脚步未挪,未曾沾染半分烟火尘埃。
阳德峰依旧坐在眼镜店门口,目光如被钉死般,牢牢锁在那双一尘不染的皮鞋上。顺着鞋帮向上,只望见笔直规整的裤腿,再往上,他已然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
围观人群渐渐聚拢,柳银玲身着粉色大摆裙,藕色高跟塑料凉鞋敲击地面,脆响划破沉寂;孙玲的艳红直身裙垂落身侧,半掩着宝蓝布鞋;宁小红的黑紫百褶裙轻轻晃动,衬得绣花鞋的针脚愈发细腻。各色行人错落而立,长裤、短裤交织,胶鞋、水鞋、拖鞋错杂,人影攒动,虚实重叠。
阳德峰望着眼前纷乱景象,连变换姿势的力气都无。浑身沉重如灌铅,心神耗尽,只剩一片麻木的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