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盖苏文顿住脚步,偏过头,目光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刃,直直刺向中臣秀吉的双眼。
“先生来得实在太巧……让本官不得不怀疑……你是唐军派来的细作,故意用这番话哄骗吾出兵城外,自投罗网?!”
中臣秀吉的瞳孔微微一缩,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他抬起眼帘,迎上渊盖苏文那仿佛要”择人而噬”的目光,嘴角却缓缓浮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清浊难分,小人纵有百口,亦难自证清白。”
他的声音平稳,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冷静。
“小人愿将唐军大营的布防图,绘于纸上,以供查验。”
见渊盖苏文眉峰微挑,未置可否,中臣秀吉继续说道,语气愈发笃定:
“大莫离支可遣麾下死士精锐,潜行于浿水之下,顺流而下三十里,便可抵达唐军大营。”
“若所见与小人之言相符,则诚意自现;若有半句虚言,任凭处置。”
“只是,”中臣秀吉略作停顿,袖袍轻拂间,指尖拈出一根纤细枯黄的芦苇秆。
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根芦苇,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而非生死攸关的军事机密:
“浿水两岸,唐军斥候如林,耳目遍布,潜行途中,一旦露头,难逃一死。”
“故而,小人斗胆建议,那些潜入水中的勇士,每人需衔一根芦苇于口中,借以在水下换气隐匿。”
“如此,方能神不知鬼不觉,直抵核心。”
渊盖苏文的目光落在那根芦苇秆上,眸光闪烁。
八年前,他曾领兵征讨百济。
就在他屡战屡胜,兵临百济王都?泗沘城时,百济忽然派出“水鬼”利用芦苇秆潜入水寨,一夜之间烧了数十艘战船,使得他最终以惨败收场,领着残兵败家退守边关。
也因为那一战的落败,使得高句丽水师脱离了他的掌控,成为了高建武手中耀武扬威的刀。
如今,时过境迁。
渊盖苏文怎么也没想到这小小的“芦苇秆”,竟成了他今日破局的关键。
渊盖苏文缓缓抬起眼帘,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轻笑道:
“看来先生这一路走来,吃了不少苦啊~~!”
中臣秀吉摇头苦笑,躬身道:
“让大莫离支见笑了。小人此举,不过是求一条活路罢了。”
渊盖苏文微微颔首,偏过头,朝角落里的赵大扬了扬下巴。
“赵大,你亲自去挑二十个水性最好的儿郎,在厅外待命!”
“喏!”
赵大躬身领命,转身正要离去,身后又传来渊盖苏文低沉而冷冽的声音。
“慢着。你先去伙房一趟,让他们准备一桌上好的菜肴送过来。”
“本官要在厅中宴请中臣先生,与他把酒言欢,共商大事!”
赵大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重重抱拳:
“末将明白!”
言罢转身大步离去,甲胄铿锵,很快便消失在厅门外的雨幕中。
厅中重归寂静。
中臣秀吉垂手而立,面上依旧是那副从容镇定的模样,然而袖中的双手却微微颤抖,显然心中并不平静。
中臣秀吉深吸一口气,朝渊盖苏文躬身道谢,然后又要来了纸笔,在渊盖苏文的注视下,绘制唐军大营的布防图。
他的手指很稳,笔锋在纸上划过时没有丝毫迟疑。
先是浿水的流向,弯弯曲曲一路向西;然后是南岸那片高地,标注着“玄龟崖”三个字;接着是唐军大营的位置,一个规整的品字形。
外围哨舰,中间艨艟,核心两艘巨舰,浮桥横跨其间,数十艘青龙舰分列两侧。
每一处哨位、每一队巡逻兵的换岗时辰、甚至粮草船停泊的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渊盖苏文负手立在案前,目光随着笔锋移动,一言不发。
当最后一笔落下时,赵大恰好迈步而入。
他浑身湿透,雨水顺着甲胄的缝隙往下淌,在青砖上汇成一小摊水渍。
门外廊道下,二十名壮汉整齐排列,个个精悍干练。
“家主,二十名善水者已挑齐,皆是跟着末将在浿水里泡大的好手。”
赵大抱拳行礼,声若洪钟。
渊盖苏文抬起眼帘,扫过那二十名的面孔,微微颔首。
他转过身,从案上拿起中臣秀吉刚刚绘好的布防图,递到赵大手中,压低声音道:
“带人从水门出城,沿浿水潜行至此处江湾附近,寻一丘陵,远远观望唐军大营的情况。”
“记住——万事小心,哪怕不能一窥唐营全貌,也不能暴露自身。”
“若被唐军发现,立即撤回,不可恋战。”
“无论如何,子时之前,必须回来复命。”
“喏!”赵大双手接过布防图,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又用油布裹了一层,这才转身朝那二十名士卒一挥手。
“走!”
二十余人鱼贯而出,脚步声很快便被厅外的暴雨吞没。
渊盖苏文望着他们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面上重新挂起那副温和的笑意。
他抬手朝厅中那张紫檀木圆桌一指。
桌上已摆满了各色菜肴,烟熏鹿肉、清蒸江鱼、蜜渍参片,还有一壶温在炭炉上的米酒,酒香混着肉香在厅中弥漫开来。
“先生,请上座。”
中臣秀吉受宠若惊地连连推辞,最终在渊盖苏文的再三坚持下,小心翼翼地坐了客位。
渊盖苏文亲自执壶斟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今日能得先生襄助,实在我高句丽之福。来,渊某敬先生一杯。”
“不敢,不敢。”
中臣秀吉连忙双手捧起酒盏,欠身道:
“大莫离支折煞小人了。这杯酒,当是小人敬大莫离支才是。”
他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在腹中燃起一团温热。
渊盖苏文笑了笑,也举盏饮尽,随即提起酒壶又替中臣秀吉斟满。
“先生不必过谦。”
渊盖苏文放下酒壶,执起银箸夹了一块烟熏鹿肉搁到中臣秀吉面前的碟中,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话家常。
“先生在中原待了二十年,从学徒做到匠造大将——”
“这份本事,便是放在高句丽,也是数一数二的人才。”
“却不知先生为何偏偏选在此时离开大唐?”
“二十年的根基,说放下便放下,岂不令人可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