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王带兵闯入皇帝殿前时,天刚蒙蒙亮。
殿门被撞开的巨响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数百名甲士鱼贯而入,铠甲在晨光中闪着冷光,刀枪如林。
他们迅速占据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刀尖对准了殿中的宫人,逼得那些宫女太监们瑟缩在廊柱后面,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荣王走在最前面,眼中闪烁着近乎癫狂的光。
他今日穿了一身明黄色的蟒袍,那是赤裸裸的僭越。
那件蟒袍上的五爪金龙在晨光中张牙舞爪,金线绣成的龙鳞每一片都闪闪发光,腰间束着白玉嵌金腰带,头上戴着赤金冠,金冠上的明珠足有鸽蛋大小。
贺正庸走在荣王右侧,他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官袍,补子上绣着仙鹤,是正一品的图案。
他的肚子比以前更大了,官袍的腰带勒在肚子上,勒出一道深深的印痕,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一种尽在掌握的从容。
他的手中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匣子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边角包着赤金,一看就是贵重之物。他走得不急不慢,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贺朝颜走在荣王左侧,今日她穿了一身正红色的宫装,头上戴着赤金凤冠,凤冠上的金凤口中衔着一串南珠,每一颗都有拇指大小,在她走动时微微摇曳。
她的妆容一改往日的素净,眉画得又长又弯,唇点得鲜红欲滴,像一朵盛放到极致的牡丹。
贺朝颜的目光扫过殿中的宫人,眼中没有厌恶,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这些人,在她眼中已经不是人了,是蝼蚁,是她通往权力顶峰的垫脚石。
高台之上,皇帝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手中拿着一卷奏折,方才正在批阅,朱笔还搁在笔架上,笔尖的朱砂已经半干。
晨光从殿顶的琉璃瓦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将他的鬓发染成一片淡淡的金色。
他抬起头,平静地看着涌入的兵士,看着走在最前面的荣王。
“逆子,你这是做什么?”
荣王停下脚步,站在高台之下,他仰起头,看着龙椅上的父亲。
父子之间隔着九级台阶。从前他觉得这九级台阶太高了,高到他仰断了脖子也爬不上去。
可今日,他觉得这九级台阶矮了,矮到他一步就能跨过去。
“父皇,儿臣救驾来迟,请父皇恕罪。”荣王的声音很大,大得像是要让整座宫殿都听到。
他说救驾,不是逼宫。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荣王侧身,让开一步,露出身后的贺正庸。
贺正庸上前一步,将手中的紫檀木匣高高举起,刻意地让所有人都看到他手中的木匣。
“陛下,”贺正庸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像在朝堂上奏对。
“臣在查抄前朝余孽时,缴获了此物。”他的手指轻轻叩了叩木匣。
“此乃前朝皇室信物。经查实,前朝余孽谢惊鸿,近日在京中暗中联络旧部,意图谋反。臣恐其危及陛下安危,故紧急调兵入宫,护佑圣驾。”
他说得冠冕堂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忠臣良将的嘴里说出来的。
皇帝的目光落在那只紫檀木匣上,又移开,看向贺正庸。
“前朝余孽?朕怎么不知道?”皇帝的声音依旧平静。
“陛下日理万机,这些小事,臣不敢惊扰。”贺正庸低下头,语气恭敬。
“臣已查实,谢惊鸿乃前朝皇室遗孤,其手中握有前朝兵符,可调动前朝旧部。若不及时铲除,后患无穷。”
他顿了顿,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臣已派人前往缉拿。陛下放心,臣定不会让这些乱臣贼子伤及陛下分毫。”
荣王上前一步,拱手道:“父皇,贺大人忠心耿耿,所言极是。儿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加强宫禁,确保父皇安全。至于前朝余孽……”
他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儿臣已派人封锁了京城各门,任何人不得出入。父皇放心,儿臣定会让那些人插翅难飞。”
皇帝看着他,目光依旧平静,“包括顾晏之?”
“你派了人去拦截他,对不对?你觉得他去求援,回不来了,所以你就放心大胆地来了。”
荣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看着龙椅上的父亲,那个他以为孤立无援的父亲,此刻正无所畏惧地戳穿他的阴谋。
“父皇说笑了,”荣王的声音沉了下来,“儿臣只是……”
“朕没有说笑。”皇帝打断他,“朕只是好奇,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信了。”
荣王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他抬头直视皇上的眼睛,“父皇,儿臣只是不想看到大晟的江山,断送在那些乱臣贼子手中。”
“哦?”皇帝微微挑眉,“谁是乱臣贼子?”
“太子!太子勾结前朝余孽,图谋不轨。儿臣身为皇子,有责任替父皇清理门户。”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高高举起。
“这是儿臣拟好的退位诏书,请父皇过目。”
“你要朕退位?”皇帝问。
“是。”荣王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父皇年事已高,该享清福了。儿臣年轻力壮,定能替父皇分忧。”
“你替朕分忧?你替朕分忧的方式,就是带着兵闯入朕的宫殿,逼朕退位?”
皇上站起身来,他站在高台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荣王。
他的身姿依旧挺拔,即便已经年过五旬,他的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刻在骨子里的威严。
“逆子,你弑父篡位,天理难容!”他说。
荣王猛地将手中的绢帛摔在地上,大步朝高台走去,他冲上了高台,一把抽出了腰间的长剑。
剑光在晨光中一闪,剑尖直指皇上的咽喉。
“让位!”荣王的声音嘶哑,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写退位诏书!否则……”
“否则什么?”皇帝的声音依然沉稳,“否则你杀了朕?”
他往前迈了一步。
剑尖抵在了他的胸口,刺破了玄色的衣料,露出一截剑刃,在晨光下闪着冷冷的寒光。
荣王的手在发抖,但剑没有收回。
“你以为朕怕死?你以为你拿了剑,朕就会怕你?”
皇上伸出手,握住了剑刃。
鲜血从他的掌心流下来,顺着剑身往下淌,他没有皱眉,只是握着剑刃,慢慢往前推。
荣王被他逼得后退了一步,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剑在两人之间晃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父皇,等我坐上这个位子,史书上只会写,先帝病重,太子勾结前朝余孽谋反,荣王临危受命,拨乱反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