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势越来越大,瓦片从上面掉落,在两人身边碎裂,溅起的碎片划过他的小腿,留下一道血痕。
顾晏之抱着她冲出偏殿,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房梁塌了,整座偏殿被火吞没,橘红色的火焰冲天而起,热浪将两人推出去好几步,他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地,却没有松手。
他的膝盖磕在青石地面上,疼得他闷哼一声,他的手臂收紧,将她牢牢固定在怀中。
沈未央在他怀里,偏过头,看着那团火,大火照亮了半边天空,将夜幕染成一片暗红色,火星在空中飞舞,像无数颗坠落的星星。
她抬起头,看见顾晏之的额角在流血,血珠顺着眉骨滑落,滴在她脸上,温热的。
“顾晏之,放下我。”她忽然开口。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停。
“你抱着我,跑不快的,放下我,你自己还能出去。”
“闭嘴。”他的声音在颤抖,但他的脚步没有停。
“我不会放下你,现在不会,以后更不会。”
沈未央没有再说话,他的手臂收紧,将她箍得更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顾晏之抱着沈未央冲出火海时,天已经快亮了。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晨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将整个皇宫染成一片淡金色。
火还在烧,但已经被禁军控制住了,带着焦糊的气味。
荣王的叛军死的死、降的降,贺正庸被活捉时还在骂骂咧咧,被侍卫一拳打掉了两颗牙,满嘴是血地被拖走了。
荣王被太子亲手拿下,他的金冠歪了,发髻散了,锦袍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被侍卫按在地上,脸贴着滚烫的青石板,还在挣扎、在怒吼。
顾晏之将沈未央放在宫道的台阶上。
沈未央的裙摆被火烧焦了一圈,散发着一股焦糊味,边缘卷起,一碰就碎,赤着的脚却完好无损,因为顾晏之没把她放下来过。
顾晏之跌坐在她身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背靠在身后的石柱上,仰起头,看着天空。
天空从鱼肚白渐渐变成了淡黄色,有几颗星星还没有隐去,在天边微微闪烁。
他的衣服被烧得千疮百孔,手臂上的水泡破了好几个,他的脸被烟熏得发黑,只有眼睛是亮的。
他转头看向沈未央,晨光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格外柔和。
她的脸上有灰烬和泪痕,头发散乱,赤足坐在台阶上,狼狈得不像一个郡主。
沈未央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额角上的伤口。她的手指很凉,触在他滚烫的皮肤上,他的伤口还在渗血,血珠凝在伤口边缘,被她的指尖轻轻拂去。
远处传来禁军的号角声,一声一声,低沉而悠长,那是胜利的声音。
沈未央抬起头,看着天边的朝霞,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结束了。荣王的宫变,结束了。
“顾晏之,谢谢你。”她说。
顾晏之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不用谢。我说过,我不会让你死。”
“荣王自尽,德妃自缢,贺正庸被擒,皇上和太子殿下都无恙,此战你当居首功。”他笑着说道。
沈未央点了点头,“苏落雪呢?她虽然不是逼宫主谋,但她把北地军情泄露给敌军,通敌的罪名也够她死罪了。”
“她给你放了把火,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力,跑走了。”顾晏之用手擦去干裂的嘴唇迸出的血渍。
“真是祸害遗千年。”沈未央冷哼了一声,仰面躺倒再了青石板的台阶上。
荣王叛乱平定,皇城恢复了秩序。
顾晏之本想亲自送沈未央回府,被她拒绝了,皇宫里多的是叛军的事要他处理。
沈未央从皇宫出来时,青棠和白芷正守在马车前等她。
青棠伸手稳稳地扶住她的手臂,她扶住车框,钻进了车厢。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褥子,角落里燃着一炉安神香,青烟袅袅,带着淡淡的甘甜味,车窗的帘子放了下来,光线暗了下来,将外面的喧嚣隔绝了大半。
沈未央靠坐在褥子上,肩膀触到柔软的棉垫时,她才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多累。
她经历一天一夜的精神紧绷,眼睛酸涩得像是有沙子在磨,一上马车就靠在青棠的肩膀上睡着了。
回到郡主府时,魏攸宁正在院子里焦急地踱步,裴清歌一如既往沉住气,坐在石凳上喝着茶。
看到沈未央回来,魏攸宁差点哭出来,扑上来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确认她身上没有伤,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未央,你可算回来了!”魏攸宁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是一夜没睡,早早就和裴清歌一起来了郡主府等她。
“你没事吧?你有没有受伤?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沈未央被她摇得晃了晃,刚睡醒的迷糊劲儿还没过去,反应慢了一拍。
“我没事。”她说,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沙哑。
“真的没事?”魏攸宁不信,又把她上下看了一遍。
“你脸色好差,是不是没有吃东西?你等一下,厨房里我早就煮着粥呢!”
她转身就要跑,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把沈未央按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你先坐着,什么都别动,等我回来!”
说完,她急匆匆跑去厨房,裙摆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她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稳住身形,然后消失在月亮门后。
院中安静了一瞬。
沈未央坐在石凳上,晨光从头顶的槐树叶缝间漏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裴清歌,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裴清歌的目光落在沈未央的脸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了。
她坐到了沈未央对面给她倒了杯茶,“先喝口水。”
“有你们在,真好。”沈未央端着茶杯一饮而尽。
裴清歌的茶杯停在唇边,刚想笑话她矫情,魏攸宁端着一只托盘从月亮门后冲出来,跑得飞快,粥汤差点洒出来。
白芷吓了一跳:“魏小姐您慢点儿!粥要洒了!”
魏攸宁哪里慢得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石桌前,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粥稳稳当当地端到沈未央面前。
“快吃!”魏攸宁站在沈未央身侧,气喘吁吁。
“我放了红枣和枸杞,补气血的。你脸色太差了,必须把这碗粥喝完,一滴都不许剩。”
沈未央低头看着那碗粥,白米粥熬得浓稠,米粒已经开了花,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红枣和枸杞在粥里沉沉浮浮,散发着甘甜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