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很烫,热气模糊了沈未央的视线。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米粒软糯,红枣甘甜,温热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像一股暖流,慢慢地熨帖着她冰凉的身体。
魏攸宁蹲在她面前,双手托着腮,巴巴地看着她吃,比自己吃还开心。
沈未央没有再说话,一口一口地喝着粥,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就像是浑身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手脚从麻木中苏醒,心口有什么东西慢慢化开。
她抬起头,看了看裴清歌,看了看魏攸宁,看了看青棠和白芷。
“我没事。”她说,声音比方才有力了一些,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轻快,“真的。”
裴清歌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带着些许宠溺。
魏攸宁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那就好。”她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那就好。”
这时,青棠快步走来,在沈未央耳边轻声说:“谢公子入京了,在书房等您。”
沈未央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对着魏攸宁说道:“攸宁,清歌,你们留下来吃中饭。我让厨房做你们爱吃的。”
魏攸宁仰起脸:“你去哪儿?”
“书房,有些事要处理。”沈未央笑了笑,“你先去跟厨房说,想吃什么就点什么,不用给我省。”
魏攸宁本想跟上去,听到“书房”两个字就收了脚。
沈未央缓步走向书房,昨夜才平定的叛乱,他今天一早就到了。
他从杭州到京城,快马加鞭也要三天,他不是今天到的,他是三天前就开始赶路,在叛乱正在酝酿的时候,在不知道结果如何的时候,就已经在路上了。
沈未央在门口站了一瞬,抬手,轻轻推开门。
谢惊鸿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他今天穿了一件石青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玉簪挽着,背影笔直而清隽,窗外的晨光照在他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他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明显的青黑,显然这一夜也没合眼,可他的眼神还是那样沉静。
“苏落雪抓到了。”他开门见山地说。
沈未央走到书案后面,没有坐下,而是扶着桌沿,转过身来看着他:“京城对你来说太危险了。”
谢惊鸿笑了一下说:“我知道。”
沈未央看着他,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谢惊鸿靠在窗边,一只手搭在窗棂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头的纹理,晨光打在他侧脸上,将他的轮廓切割成明暗两半。
“苏落雪已经被关进刑部大牢了,”他转移了话题,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
“你什么时候回杭州?”沈未央问,语气比方才硬了一些,又把话题扯了回来。
谢惊鸿看着她的侧脸,晨光落在她脸上,她的鼻梁很挺,嘴唇有些干,下唇上有一道浅浅的裂口,大概是昨夜咬出来的。
“不急了。”谢惊鸿说,“苏落雪已经抓到了,贺正庸也倒了,我想多待几天。”
“京城危险。”沈未央甚至有些语重心长地说道。
“你在这里。”谢惊鸿把对她的情绪藏在看似玩笑的一句话里。
沈未央忽然想起,从昨晚到现在,谢惊鸿大概因为赶路也没有吃过东西,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青棠正守在廊下,听到门响立刻转过身来。
“倒杯茶来,”沈未央说,“再拿些点心。”
青棠看了一眼书房内站在窗前的那个身影,什么都没问,福了福身,转身走了。
沈未央关上门,走回书案后,“你坐下吧,站着不累吗?”
谢惊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像是刚意识到自己在站。他走到椅子前坐下,他真的很累,但在看到沈未央平安的那刻就不累了。
从杭州到京城,快马加鞭三天三夜,他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没有好好睡过一个觉。
昨晚京城兵荒马乱,他也一夜没合眼。
青棠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轻轻叩了两下门,她将一壶新沏的茶和两碟点心放在书案上,退了出去,门又关上了。
沈未央提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推到谢惊鸿面前,“谢惊鸿,下次别这样了,别再为了我,把自己置于险境。”
谢惊鸿端着茶杯,看着她,“不行,你说了不算。”
沈未央气闷地冷哼了一声,端起热茶,故意不再看他。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茶水的热气在晨光中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画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沈未央终于拿起那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当天夜里,刑部大牢。
苏落雪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里。
她蜷缩在干草堆上,手脚都戴着镣铐,镣铐太重了,她的手腕和脚踝已经被磨破了皮,露出里面粉色的嫩肉,有些地方已经结了痂,有些地方还在渗血。
她的衣裙已经脏污不堪,原本是鹅黄色的锦缎,现在变成了灰褐色,裙摆被撕破了几处,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裤。
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有几缕黏在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血迹。
曾经高高在上的镇北王郡主,如今不过是一个瑟缩在干草堆上的阶下囚。
沈未央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声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
苏落雪抬起头,她的眼睛红肿,眼下的青黑深得像淤青,嘴唇干裂出血,目光涣散。
看到沈未央的那一刻,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苏落雪笑了起来,那个笑容很难看,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凄厉。
“你又没死,我就知道你会来。”
沈未央在牢房的木栏外站定,她静静地看着苏落雪。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吧?”苏落雪靠在墙上,头仰起来,后脑勺抵着冰冷的石壁,眼神空洞地望着头顶那盏摇曳的火把。
“看啊,苏落雪,曾经高高在上的镇北王郡主,如今成了阶下囚。沈未央,你高兴了吧?”
“我为什么要高兴?”沈未央开口说道。
“你害死了春禾,害了那么多人。我高兴?苏落雪,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不是来高兴的,我是来看你得到应有的下场的。”
“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沈未央往前走了半步,手扶在木栏上,指节用力。
“我最恨的,是你把所有的不幸都归结为命运不公,却从不觉得自己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