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元年,二月二十四。
咚咚咚!
在沉闷的战鼓声中,被晨雾所笼罩的锦州城瞬间苏醒,身着甲胄的辽镇文武们簇拥在巡抚周永春登上城头,在猎猎作响的旌旗下,举目眺望着正推开辕门栅栏,于旷野平原上缓缓集结的女真建奴。
经过一夜的修整,这些远道而来的建奴们肉眼可见的更加“凶悍”,被其精心饲养的战马也像是感知到空气中犹如实质的杀意一般,不断扬起前肢,溅起一片沙粒。
尽管已经有了昨日的铺垫,但此刻人满为患的锦州城头上仍是响起了此起彼伏倒吸凉气的声音。
他们知道,建奴这回是真的要攻城了。
也许是在变换军阵,也许是为了肃清周围战场的“伏兵”,这些明目张胆在数里外安营扎寨的建奴们竟是足足用了将近小半个时辰的功夫,方才于锦州城外两地的空地上停下了脚步。
“是盾车!”
因为距离越来越近,此时已经有眼神好的将校瞧清楚了立于建奴军阵前列那些张牙舞爪的“攻城器械”,脸上的神情更加凝重紧张。
此时有资格待在城楼上的,哪怕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也不止一次与城外建奴打过交道,自是知晓这些茹毛饮血的女真人从努尔哈赤时期,便有所谓的三样“法宝”。
因为建州女真长期臣服于大明的统治,文化程度相对较高,这些居住在深山老林之中的鞑子们便结合平日里打猎获得的动物皮毛,因地制宜的制作了“盾车”和“皮甲”。
其中后者顾名思义,便是指的由动物皮毛混合植物纤维共同编织而成的“甲胄”,能够具备一定的抵御作用;而前者便是在普通车辆的基础上,安装一面披着多层牛皮的移动盾牌,且可根据战局的变换,随时进行加高加厚,用以抵挡迎面而来的箭矢等物。
在努尔哈赤统一建州女真的过程中,由其亲自指挥建造的“盾车”发挥了无可替代的作用,一度让大明的儿郎们闻风丧胆。
除了这两样法宝之外,还有在关键时刻才会派上用场的“死兵”。
眼下战事还未开启,这些鞑子们便直接直接将制作颇为麻烦的“盾车”派了出来,足以证明其对拿下锦州城的野心。
“呵,看来这皇太极还是不信邪..”
“非要试试咱们红夷大炮的威力。”眼见得众人情绪有些低沉,周永春便轻声打破了沉默,同时还不忘抚摸着身前乌漆嘛黑的炮管,嘴角噙着嘲弄的笑容,似是全然没有被城外装模作样的建奴吓到。
像是如梦初醒,城头上的文官武将们纷纷出声附和,脸色缓和了许多:“督抚大人所言甚是..”
这红夷大炮的威力在过去“宁锦之战”和“宁远之战”中已是得到了充分的证明,其射程和稳定性均是远胜于大明军中原有的虎蹲炮和佛朗机炮。
有这几门沉甸甸的火炮在,他们心中的“底气”不知不觉便足了几分。
这些建奴的“盾车”固然能拦住从天而降的箭矢,也能减缓巨石滚木带来的冲击,但却难以抵挡这震耳欲聋的沙石弹片。
倘若城外这些来势汹汹的建奴准备“速战速决”,上来便是“底牌”尽出,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倒是正中他们下怀。
毕竟建奴善于骑射,且掌握着战场的主动权,大可堂而皇之的将锦州城团团围住,切断和宁远城的联系。
如此时间一长,即便城中粮草储备的还算充盈,但士气也难免受到影响;另外宁远那边说不定还会因贸然行动,继而落入建奴的包围中。
呜呜呜!
正当城楼上众人轻声议论的时候,悠长嘹亮的号角声猛然响起,引得众人纷纷举目朝着远处军阵瞧去,才刚刚轻松了片刻的心弦再度紧张起来。
放眼瞧去,建奴蔚然整齐的军阵已是在不知不觉一分为二,中间的空地上立着数百名衣衫褴褛的流民百姓,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和求饶声也随之飘向了城头。
驱民攻城!
“这帮杂碎..”
饶是早就知晓建奴心狠手辣,但仍有文官愤愤不平的咒骂道,仿佛已经猜到了这些鞑子驱赶这些流民百姓至此的用意所在。
自古以来,守城一方便拥有无可争议的“地利”,提前挖掘的壕沟不仅可阻拦骑兵的攻势,还能临时作为伏兵的藏身之所,而他们为了抵挡倾巢而出的建奴,更是提前多日便开始挖掘壕沟,并埋下了诸多倒伏的木桩。
看来这些鞑子们也是“早有准备”,早就想好了用这些衣衫褴褛的百姓充当“炮灰”。
“督抚大人..”
虽然在场的文武官员皆是不齿建奴的所作所为,但也深知慈不掌兵的道理,他们好不容易才挖掘了一条宽约数丈的壕沟,若是就这般轻易被这些流民百姓填平,无疑是自断一臂。
“放箭。”
眼瞅着脚步踉跄,却又携带着碎石夯土的百姓们越来越近,眼瞅着便要靠近危机四伏的壕沟,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周永春也毫不犹豫的下达了放箭的军令。
咻咻咻!
一声令下,早已是蓄势待发的弓弩手们猛然松开了攻陷,密密麻麻的箭矢从天而降,或是刺入那些流民百姓的身躯,或是扎在其脚下。
只一瞬间的功夫,惨叫声便骤然凄厉,浓郁的血腥味也在凛冽的空气中蔓延。
“将他们往右翼赶!”
一击得手,巡抚周永春并未着急“趁热打铁”,反倒是挥手阻止了左侧的弓弩手们,深邃的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辽镇的百姓们虽无力推翻建奴的残暴统治,但在连年的战火之中,却也渐渐摸索出了一条心照不宣的“求生之路”。
建奴麻木冷血,从来不将汉人百姓的性命放在眼中,几乎每一次攻城,都会提前搜罗些汉民充当“炮灰”,借此消耗官兵的兵刃弹药,并探明火炮的落点。
对此,守城的官兵们虽不敢“网开一面”,却也会有意在某个方向减缓攻势,在不影响己方防线的情况下,尽最大可能的拯救这些辽东难民。
例如此刻,这数百名衣衫褴褛的流民百姓虽然在第一波箭雨中伤亡惨重,但其中侥幸不死的,且知道见机行事的,便猫着腰一路往右翼跑,并用同伴的尸首及携带的碎石夯土,在纵横交错的壕沟中,勉强填充出一条能够容纳两三人通行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