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回了家里,只剩自家几个人了,他才趁着收拾完东西喝水歇脚的工夫,把赵县令说要旌表他为“义民”的事说了一遍。
“‘义民’是什么?”阿陶年纪小,以前没听说过这个。
沈悠然其实也不是很清楚,他按自己的理解猜测道:“应该…就是官府对那些对乡里有贡献或是品行好的百姓…专门的一种表彰吧……”
李金花方才听到县太爷召沈悠然问话时,就已经惊得捂住了胸口,此刻听了这话更是连连惊叹:“哎呦!可不得了!衙门给的表彰…这可是天大的体面呐!”
葛春生见识多些,在旁边笑着补充道:“可不只是体面呢!朝廷旌表''义民''、''善士''这些,到时候衙门的人可是要敲锣打鼓往家里送牌匾的,可热闹呢!还会在全县张贴榜文,把悠然的事迹都写上头,到时候整个济陵县的人都知道咱们悠然的名头喽!这下可真是出名了!哈哈!”
阿陶这下算是听明白了,眼睛瞪得晶亮:“那咱们的吃食,岂不是也跟着更出名了!”他兴奋地抓住沈悠然的胳膊,“哥!那…那以后,是不是就没有人再敢欺负咱们了?”
他哥可是连县太爷都夸赞的人!
沈悠然扭头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我猜着…今日那六指到咱们摊子上赔罪,恐怕就是因着县尊大人召见的事。”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开口道:“不过,光有个名头怕是还不够,哥日后再努努力,争取早日让咱们真正站稳脚跟,以后…再没有人敢来找麻烦。”
阿陶重重地点了点头,他对沈悠然有种盲目的崇拜,打心眼里相信,他哥说的话日后肯定都能办到!
蒋天旭也是这会儿才听沈悠然说起这事,他回想起白日里远远望见赵县令对着沈悠然频频点头的情形,心里也不由又惊又喜,看着旁边依旧面色平静对着阿陶说话的沈悠然,眼神里不自觉带上了几分隐晦的骄傲。
他弯着嘴角盯着沈悠然看了一会儿,直到对方察觉,回头看他,蒋天旭才轻咳一声,正色补充道:“倒也不光是个名头,有了这重身份,往后行事也能方便不少,再有像是组建行会这类事,悠然凭自己的名头就能号召起来,不用再借旁人的势了。”
阿陶连忙拍手称快:“那太好了!再不用便宜那老狐狸了!”
蒋天旭顿了顿,又开口道:“而且,日后…镇上或是村里有什么事务,衙门说不定还会请悠然去参详,这样一来,悠然说的话,分量就跟往日不同了。”
他这话说完,李金花更是惊喜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她连声“哎呦”着起身,双手在围裙上来回搓着,来回转悠了两圈,又匆匆往屋里走去:“我…我到屋里…给祖宗的牌位再上柱香!哎呦!这…这下可真是出息了!”
沈悠然看着她着急忙慌的背影,不由得摇头失笑。
听了蒋天旭的解释,他心里也渐渐明白过来,这“义民”的称号,恐怕并不只是一份荣誉而已,随之而来的,是社会地位的提升,以及参与地方事务的资格,这些对他来说,倒确实比虚名更有用些。
虽然他的想法和从前一样,并不指望用后世的观念挑战现有的秩序,但如果他能在涉及民生之类的问题上多几分话语权,说不定就能将自己了解的一些实用的理念,慢慢推行到这个时代,这样也就能帮到更多人了。
当然了,这些都不是眼下该考虑的事,当务之急,还是庙会和筹办行会的事儿。
一直到吃晚饭的时候,李金花仍是激动得不行,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你爷爷在世时常说,咱们沈家祖上也是出过读书人的,”她手里的筷子都忘了动,“可惜后来家道败落了……如今然然得了衙门这表彰,也算是对他有个交代了……”
说着说着,她连沈悠然出生时的旧事都翻了出来:“你娘生你那会儿,正赶上几十年不遇的暴雨,哎呦,那雨大得吓人!可奇就奇在,你刚落地,那雨就停了!不但停了,天边还现出漫天的红云!你爷爷当时就拍着腿说,这孩子准是带着鸿运来的,日后必有大出息,你瞧,这不就应验了?”
沈悠然被她说得耳根发热,脑袋几乎要埋进碗里,蒋天旭在一旁看着他这副难得有些窘迫的模样,嘴角又忍不住扬了起来。
葛春生和阿陶倒是听得起劲,两人一唱一和地附和着李金花,就连拿着豆沙包啃的沈悠明也挺起小胸脯凑趣:“奶,那我呢?我以后有大出息吗?”
“有有有!”李金花被他逗得笑得不行,伸手把他搂进怀里,“咱明明啊,日后指不定比你哥还有出息哩!哈哈!”
今天这顿晚饭吃得格外热闹,除了沈悠然窘迫得抬不起头,其他人都沉浸在喜悦和激动之中。
因着赶庙会比往日去镇上起得还要早些,待到众人都收拾完睡下后,蒋天旭也只把头天学的东西快速复习了一遍,便也准备歇下了。
他支着身子把矮柜上的油灯吹灭,正准备躺下,听到炕桌那边葛春生和阿陶均匀的呼吸声,像是已经睡熟了,心里不由微微一动。
前天日因着赵文进睡在旁边,蒋天旭夜里始终规规矩矩的,没敢往沈悠然那边凑,两人已经两天没有亲近过了……
他喉结滚动两下,没有再继续往下躺,反而伸手,小心翼翼把沈悠然那边的被角掀起条缝……见他没有反应,蒋天旭便轻手轻脚地挪过去,整个钻进了沈悠然的被子里。
他身上还带着些凉意,刚进到这带着皂角清香暖烘烘的被窝里,一个更暖和的身子便立马贴了过来,不由分说地钻进了他的怀里……
第149章 克制
蒋天旭半边身子还支着, 却已经等不及完全躺稳,他顺势伸出上面的胳膊,将那个主动钻进怀里的身子紧紧圈住。
黑暗中, 他无声地弯起嘴角,低头在沈悠然发间深深吸了口气……这两日都有些空落落的心口, 终于在这一刻被填得满满当当。
沈悠然也伸手环住他紧实的腰, 把脸埋进结实的胸膛里, 长长舒了口气,这个拥抱…他已经等了一整个晚上。
感受着蒋天旭身上传来的温度和心跳,他才终于真切地体会到, 那句曾经觉得有些矫情的话,原来是真的
你就在我眼前,我却依然很想你。
因为不止想要看到你, 还想要这样抱着你…亲吻你…感受你……
他仰起脸, 轻轻将自己温热的唇瓣贴上了蒋天旭微凉的嘴唇,唇齿相触的刹那, 两个人同时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
渐渐的, 一开始还有些轻柔的吻,变得愈发炽热而缠绵……
就在沈悠然快要喘不过气时, 蒋天旭的唇缓缓移开,转而开始细细亲吻他的下巴…他的脖颈……最后流连在他微微敞开的衣领处,在那截清瘦的锁骨上轻轻舔舐、啃咬, 激起身下人一阵又一阵细密的颤栗……
“嗯……”沈悠然微微仰着头,无法抑制的呻吟出声, “旭哥……”
蒋天旭被激得猛然僵住。
他用尽全身力气克制着,才保持住最后一丝理智,勉强停下了继续向下的动作。
他把发烫的脸埋在他颈边, 粗重地喘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低声道:“然然,等开了春,咱们在院子里…再盖上两间屋子……好不好?”
听到这话,沈悠然心里一跳,瞬间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刚刚平复下去的心跳又变得剧烈起来。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轻轻推了推压在身上的人,示意他躺好,自己则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
在一片暧昧的黑暗中,半晌,蒋天旭才听到蜷在自己怀里的人,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他圈在沈悠然腰上的手臂瞬间又收紧了几分……两人就这样相拥着,在彼此的气息中,渐渐睡了过去。
后面几天,庙会上依旧热闹不减。
济陵县虽说不算小,可城里住着的统共不过万把人口,即使再加上周边村镇,也是供养不起那正规的勾栏瓦舍的。
寻常百姓也只有这逢年过节赶庙会,才能有机会围着这些耍百戏唱杂剧的凑个热闹,因此庙会上人流始终不见少。
同心村的吃食摊子前,虽不再见头天那般大排长龙的情形,可从清早开张到傍晚收摊,人流也始终没有断过。
谁也没料到,头一天泥鳅闹事那场风波,反倒是因祸得福,成全了摊子的名声。
赵文进干净利落的身手、蒋天旭妥帖又讲情面的善后,再加上沈悠然被县令召见亲自问话的事儿,以及后头衙门差役排队买臭豆腐的阵仗,这几桩新鲜事儿,一传十、十传百,成了赶庙会人口中津津乐道的谈资,越传越广。
不过三四天工夫,同心村这吃食摊子便在庙会上彻底打响了名头,新推出的臭豆腐更是一时风头无两。
渐渐的,赶庙会吃臭豆腐,竟成了一样必不可少的讲究,无论是来听戏看杂耍的,还是来祈福捐香火的,若是没尝上一口那“闻着臭、吃着香”的臭豆腐,仿佛这趟庙会就白来了似的。
摊子上几个人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就连偶尔遇上安阳镇上的熟客,阿陶也只来得及匆匆寒暄两句,便又得转身忙着招呼其他客人了。
那些从安阳镇上来赶庙会的乡亲,见这摊子在庙会上这般红火,不由得都跟着脸上有光,一个个都挺着胸脯向旁人介绍。
“这摊子往常都在咱们镇上出摊的!天天都是这般乌泱泱的人,可热闹呢!”
“哎呦!这油条头一回炸的时候,那香味飘出去二里地!我在家都能闻着呢!”
“那红烧肉更不得了!得算着时辰去排队,不然呐,一会儿功夫就卖光哩!”
……
常伯也特地来逛了这庙会,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臭豆腐,在摊子旁专门单独摆放的长条凳上坐下。他小心夹起一块送到嘴里,闭眼细嚼片刻,忍不住连连点头称赞:“果然好吃!”
他边吃边和坐同一条凳子上另一位老者闲聊着,看着摊子前络绎不绝的人,他忽然收敛了笑意,伸手拉住刚给一桌客人送完臭豆腐的蒋天旭,语气透着小心。
“那个…蒋货郎啊,你们这摊子…往后该不会就留在县里,不去咱们镇上了吧?”
听出他语气里的担忧,蒋天旭连忙摇了摇头,声音沉稳:“常伯,您放心吧,过了这几日庙会,咱们还是照旧回到咱们镇上出摊子的。”
常伯这才舒展眉头,笑了起来:“那就好,那就好!看你们这生意在县城也这般红火,我还真怕你们不回来了呢!要真是那样啊,我往后的饭食可就没有着落喽!”
旁边那位老者是住在城里的,听到这话连忙抬头问了句:“那日后要想吃这臭豆腐,还得专门跑你们镇上去?”
蒋天旭顿了片刻才回道:“也不一定,眼下我们村里正筹划着,在县城也支个固定的摊子,只是还没定下来,约莫还得个把月功夫。”
那老者仰头笑道:“哈哈,那不怕,只要你们来县城支摊子,不管哪天开张,到时候我一准去捧场!”
“那我先谢过您了!”蒋天旭笑着应了一声,不敢多耽搁,转身又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不光摊子上忙得热火朝天,家里几个人同样不得闲。
第二天摊子上用的豆腐和臭豆腐胚子,头天晚上就得备好,为了能供应得上,葛春生和钱小山两个几乎住在了磨盘屋里,推磨、滤浆、点卤压豆腐,一刻也不得闲。
李金花也是从早到晚的忙活,头晌午得先把第二天用的豆子筛出来泡上,吃完晌午饭,再把泡好的臭豆腐胚子一块块捞到簸箕上晾着,接着再把上午做好的豆腐切成小块,重新码进卤水罐子里。
当初发酵好的两大罐臭豆腐卤水,匀到了四个大肚陶罐里,正好两个罐子隔一天轮换一回。
幸亏钱大和孙正几个都不时过来搭把手,推磨、挑水、滤浆,样样都伸把手,葛春生几个人才能偶尔歇口气。
日子在忙碌中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正月十四。
李金花刚把切好的豆腐块整齐地码进卤水罐子里,就听到门外传来了沈悠明清脆的呼喊声。
“奶!哥哥他们回来喽!”
他本来正跟毛毛几个在村口空地上玩儿呢,见到沈悠然他们回来,立马“抛下”了小伙伴,扭头就颠颠地跟在后头往家跑,这会儿已经蹦蹦跳跳地冲到最前头了。
李金花听到动静,忙从厨屋里掀开帘子探出身,抬头看了看天色,笑道:“今儿个回来这么早呢?”
从县城回来少说也得走上半个多时辰,冬日里天短,前几天他们到家时,天都黑透了,可这会儿西边还泛着些亮光呢。
沈悠然一边帮着蒋天旭解板车上捆的绳子,一边扭头笑着道:“今儿个庙会上人多,东西卖完得早些。”
阿陶兴奋地补充道:“明儿个不就是元宵节了嘛!好些灯棚今儿个就张罗起来了,会上的人比前几日还多不少,可热闹呢!”
李金花“哎呦”一声,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这几日忙得晕头转向,都忘了明儿个就是十五了!”
沈悠明一听,急慌慌地转着圈蹦起来:“赶庙会!奶!要跟阿昭哥哥赶庙会!”
秦若昭年前就跟他和阿陶说好了,到了正月十五,要跟他们一起去庙会上看花灯,还要围观城隍爷“巡游送福”的队伍呢!
沈悠明掰着手指头算日子,就盼着这一天呢。
“成成成!去去去!”李金花连忙笑呵呵应着,又抬头对沈悠然笑道,“那明儿个,咱干脆过了晌午就收摊子吧,下午都去这庙会上好生逛逛!”
沈悠然笑着应了一声:“成!忙活了这些日子,大伙儿都累坏了,明儿个正好好好松快松快。”
听了这话,阿陶高兴地蹦了一下,这几天听着摊子上的食客议论得热闹,他早就有些心痒难耐了。
待到正月十五元宵节这日,庙会上果然更热闹了几分。
城隍庙前早已搭起各色灯棚,红绸扎的莲花灯、绢布糊的走马灯,看得人眼花缭乱,各式各样的鱼灯、鹿灯、花篮灯,更是密密匝匝挂满了长街。
不光是庙会街上张灯结彩,城里的其他大街小巷,特别是各色大小店铺,也都挂上了各色花灯,刘旺晌午挑着担子回来的时候,还说吉源街上那东鹤楼和明月楼门前也都请了杂剧班子,锣鼓声、喝彩声此起彼伏,围着的人也不少呢!
今儿个同心村也来了不少人逛庙会,不过因着今儿个是钱大下小定的日子,他们一家倒是难得都没来凑热闹。
刚过晌午,沈悠然一行人就早早收了摊子,他们原本还三五成群地一块逛着,可看完场杂剧后,就都被散场的人潮冲得七零八落了。
沈悠明骑在蒋天旭肩头,小脑袋转个不停,眼睛都快不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