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板坐直了些,斟酌着词句:“这般公开招揽赞助,广招财路,自然能帮行会大大减轻负担,是好事。不过,方才沈老板说,不拘是否行会成员,均可参与,那……”
他顿了顿,才又问道,“若是告示贴出后,有两家,甚至三四家,同时都有意赞助同一个项目,比如…都看中了那‘头彩’的名头,这…该如何判定归属?若处理不好,怕仍会生出争执,反倒不美啊……”
他这话明显是站在潜在赞助商的角度,问出了最实际也最尖锐的问题。
沈悠然对此早有预料,不紧不慢地开口回应道:“张老板这个问题极好,这正是此章程能否落地的关键之处,若是这评议标准不能服众,只怕到时候也不会有多少商户愿意报名。”
说着,他扭头看向蒋天旭,“目前我和蒋执事私下商议时,倒是初步想了几点评议的考量方向,请他帮着介绍一下,大伙儿听听是否妥当。”
第225章 长久
蒋天旭迎着沈悠然的目光, 点了点头,将手中册子向前翻了一页,顺着他的话, 条理清晰地介绍起来。
“我们初步设想,评议时可从以下几个方面综合考量:
其一, 是所赞助的物品或方案, 与咱们‘夏集’消暑、寻味的主题是否契合?
其二, 这赞助之物对大多数百姓而言,是否有足够的吸引力?
其三,是商家的信誉是否良好, 过往经营有无劣迹?”
每说一条,他便略作停顿,给大家留出消化的时间。
一一念完, 他抬起头来, 目光平静地环视众人道:“这几项,看各位理事是否有异议?”
其他几人, 包括方尚儒在内, 都微微颔首,觉得这几条框架立得合理。既考虑了活动效果, 也顾及了行会名声,听起来很是公允。
见暂时没人出声,蒋天旭继续道:“若有其他需要考量的点, 诸位理事这会儿也可提出,后续我与赵执事, 会根据大家今日所议,拟一个更详细的评议标准与流程出来,力求周全公允, 届时会再呈送给各位理事审议。”
张老板闻言,踌躇了片刻,还是先开了口:“沈老板和蒋执事想的这几条,面面俱到,确实公道。”
然而他话风随即一转,脸上露出些为难的神色,趁势试探着提议,“不过…我这儿听着,倒确实还有个小小的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方尚儒直接抬手示意:“张老板但说无妨,既是议事,自然是什么话都可摊开来讲。”
张老板这才清了清嗓子,接着道:“我是想着,这毕竟是咱们行会主办的活动,是否…该给咱们自己行会的行户,略微行些便利?”
见众人都看向自己,他接着解释道,“例如,若是有行会内的行户,和会外的商户,同时看中了同一个名目,咱们评议时,能否…优先考虑咱们自己的行户?”
“行会内部优先……”林老板一听,立刻抚掌表示赞同,“张老板这主意实在!咱们自己人的活动,自然该先紧着自己人。这条好,林某也觉得甚为妥当,应当加上!”
这两家都是有意赞助的,加上这样一条“先内后外”的条款,对他们而言,自然是更有利的。
方尚儒抚着扳指,未置可否,目光转向了沈悠然和其他几人。
孙老板依旧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没轻易表态,端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
黄顺和潘黑子听了,先是觉得这话似乎也有道理,但又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两人有些困惑地对视一眼,又纷纷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沈悠然,等着他拿主意。
厅内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沈悠然身上。
“张老板这层考量,确有其道理。”沈悠然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行会主办的活动,惠及自家行户,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了些顾虑:“若是在章程里加上这样一条,只怕…会外的商家一看便觉得,咱们这是…关起门来自己玩,便会失了参与的兴致……咱们这公开招揽赞助的初衷,恐怕就要大打折扣了。”
“嗨!可不就是这个理儿!”一旁的潘黑子听了,连忙跟着点了点头,“要是一开始就知道争不过,那谁还愿意费那个劲,跟着咱瞎折腾?换我我也不干呐!”
“这……”林老板一听,跟着皱起了眉头,语气也变得犹豫起来,“方才我倒没想这么深,两位这样一说,倒确实是…有点把人往外推的意思了……”
沈悠然见张老板一直皱着眉头不出声,显然还在权衡,便又笑着补了几句:“当然了,只论下次的‘夏集’活动,有张老板、林老板各位的慷慨热枕,凑齐所需的赞助名目,或许也不是太难。”
他话锋再次一转,神色郑重了些:“可咱们心里都清楚,这‘寻味’集市,大伙儿都是盼着能长久办下去的,更要保证每一回的活动都有新意,这样一来,才能成为咱们安阳镇的一块金字招牌,吸引四方来客,让咱们所有行户,乃至镇上其他行当,都能长久跟着受益。”
“若是这头一遭公开招揽赞助,就定下了这样略显…嗯,‘排外’的条款,岂不是一上来……就把路给走得窄了?”
关乎行会长远问题,方尚儒也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适时接过了话头:“沈老弟这番思虑,确实在理。”
他转向张老板和林老板的方向,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安抚的意味,“我看这样吧,这一条‘先内后外’的条款,此番就先不正式列入章程了。咱们第一次公开招揽,还是要把公允的态度先摆出来,如何?”
见张老板嘴唇微动,似乎还想要开口分辩什么,方尚儒笑着伸手虚按,打断了他:“诶,张老板先别急嘛。正如沈老弟方才提到的,眼下这毕竟是头一遭公开操办,人家会外的商户观望居多,还不一定真就愿意跟着咱们掺合哩!没准儿到最后,报名的还是咱们行会这几家老伙计哩!”
听了这话,原本就有些动摇的林老板倒是直接点了点头,哈哈一笑:“也是,也是!方会首说得有理!既如此,那便按方会首和沈老板的意思办吧!”
说着,他又冲着张老板笑道,“只要咱这活动能一直红火地办下去,往后还有秋冬两集,那么多名目,那么多机会,还怕往后轮不着咱们不成?”
见方尚儒已经明确拍了板,连最初附和他的林老板也转了风向,张老板心知此事已难挽回。
他只能扯开一个笑容,顺着台阶点了点头:“方会首和沈老板高瞻远瞩,是张某有些短视了。成,那就…先不加这一条,按更公道的法子来。”
“好!”方尚儒见最大的分歧已达成一致,连忙趁热打铁,一锤定音,“既如此,这‘夏集赞助招商章程’的大体框架和关键细则,今日便算初步议定了!”
他转而看向一旁的蒋天旭和赵清和,语气殷切,“后续就辛苦二位执事了,根据今日所议,尽快拟出详细的章程条文。拟好后,照例先送各位理事逐一过目,若无异议,便可择日张贴公布,正式启动招揽事宜了。”
见众人都点头应和,他满意地环视一圈,又扭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笑着提议道:“这时辰也不早了,诸位若再无其他紧要事务,咱们今日的理事会,便到此为止了,大伙儿也都早些回去歇息。”
赵清和闻言,忙放下笔,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方会首,诸位理事,请稍候。我们执事房这儿,还有一桩小事,想趁此机会,一并提请各位理事示下。”
他略作停顿,见众人都重新看了过来,才继续道:“眼下行会事务渐繁,下月起,协税新制要施行,再加上方才议定的这赞助招商事宜,单靠在下和蒋执事两人,实在有些…难以支应了。”
“因此,我们商议着,想要向理事会提请,再另外聘请两名略通文墨的帮办,专职协助协税催缴、账目核对等一应杂事,为期大约十日,工钱按日结算。”
几位理事听了,都觉得这是应有之义,自然都连连点头。
连一向寡言的黄顺都难得主动开了口:“是…是该多加俩人,这么多事,俩人哪儿忙得过来啊……”
赵清和朝他颔首致意,又补充了具体的预算:“今日这税额清单既已通过,后续便主要是按册催缴、逐笔核算、制作细目等杂事了。两名帮办,十日左右应能完成,支出工钱约么一两左右。”
方尚儒听完,连连摆手,脸上带着歉意:“哎呀!这事儿说来倒是我这个会首的疏忽了,只顾着交代事情,没体恤到二位执事的辛劳!”
他朝着蒋天旭和赵清和先后拱了拱手,态度十分诚恳,“二位这阵子为了行会税额核算、春集筹备,里里外外奔波劳碌,人都清减了些,确实辛苦了!雇请帮办这事儿,于公于私都极为必要,我看,大伙儿应该都没意见吧?”
其他几人自是纷纷点头,这最后一桩具体事务便也顺利议定。至此,今日的理事会才算圆满结束。
众人彼此拱手道别,三三两两说着话离开了醉月楼。
眼看天色渐晚,沈悠然和蒋天旭两个没敢耽搁,一路紧赶慢赶,借着最后一丝亮光回了家。
吃晚饭的时候,李金花的话头依然是围绕着赵石和李小满的事儿。
因着赵石今儿个当场回了准话,态度又很是坚定,她很是满意,一直念叨着他“心眼实”、“靠得住”,直把赵石夸出了花儿来!
说着说着,她突然筷子一顿,像是又想起了什么,抬眼瞅了沈悠然一眼,直到饭后,才寻了个空档拉住他悄悄问了一句。
“正子那事儿…你上回跟文进说了吧?这都好些天了,怎么这会儿还没个信儿?”
她轻轻叹了口气,有些发愁:“上回集上见着他,偏那会儿摊子上忙得抽不开身,又人多眼杂的,也没顾得上问问。”
沈悠然不由笑道:“奶,您别着急,文进半月才放一天假呢,上回休假又来了咱们这儿,怕是得明儿个才能回趟家哩,没准儿过两天就有消息了呢?”
“倒也是,”李金花点了点头,眉头舒展了些,转而又催起沈悠然来,“那成,你赶紧回屋吧,洗洗就歇下啊!明儿个初一,不定又忙到多晚才能回来呢!”
第226章 点头
转天便是四月初一, 又逢大集,同心村摊子上一大早便忙活开了。
赵石一早过来,却见李小满忙着低头烫菜, 阿陶忙着收钱、递油条,俩人一个比一个忙, 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
他只得排队买了几根油条, 讪讪地回了自家摊上。
一上午, 他又抽空过来转悠了两三趟,奈何同心村摊子上一直人流不断。
直忙过晌午顶儿那阵儿,他才瞅准阿陶轮换到后头吃饭的功夫, 赶紧凑了上去,堵着人,总算给他说上了话。
蹲在木盆边洗着碗的刘新兰看得更加奇怪了, 她抬起胳膊肘碰了碰旁边洗菜的李小满, 朝赵石和阿陶那边努了努嘴,压低声音嘀咕起来。
“小满, 你看这石头…咋瞅着奇奇怪怪的?昨儿个刚跟悠然在那儿作揖求饶, 嘀嘀咕咕半天,不知道说些啥, 神神秘秘的……今儿个对着阿陶又是这副赔小心的模样?他这是做了啥了不得的错事不成?”
李小满听了,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忍不住抬眼悄悄看了一眼。
果然见赵石蹲在正埋头吃饭的阿陶旁边, 侧着头,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正低声说着什么。
阿陶则是低着头吃饭,看上去一副不太想搭理他的模样。
李小满随即垂下眼,对着刘新兰轻轻摇了摇头:“兰姑姑, 我也不清楚。”
她确实不清楚具体的原因,但直觉意识到……赵石这反常的举动,八成是跟自己有关。
收摊回到家里,天色已经擦黑了。
沈悠然和阿陶两个刚把板车上的家什卸完,一抬头,就见李小满拿着账本子过来了。
“哦!”沈悠然看到她手里那本熟悉的账册子,才猛然反应过来,“又到了算分利的时候了!”
李小满走到近前,弯着嘴角点了点头:“因着多了‘烫春鲜’和两样新菜的进项,算下来,总账比上月多了不少,各家的分利又能厚上几分了。”
说着,她又转向了一旁的阿陶:“阿陶,账我昨儿个初步核了一遍,你再帮我对一遍数吧?一会儿我给陈叔送去,明儿个就要发钱了。”
阿陶点了点头,没多话,拿布巾子擦了擦手,便跟着她进了堂屋。
屋里已经有些暗了,阿陶进到东间,把书案上的烛台端了出来。
“这个亮些。”他把烛台小心地放到桌上,挨着李小满坐下了。
李小满应了声“好”,便把厚厚的账本摊开,翻到最后一页汇总的地方,轻轻推到阿陶跟前。
阿陶拿过炭笔,看着面前的账册,却有些心不在焉,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悄悄瞟了一眼身旁的李小满,踌躇了片刻,才很小声地开了口:“小满姐……你…你真的…咳,要嫁给石头哥吗?”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只有院子里沈悠然刷洗陶罐的动静,以及厨屋里偶尔传来李金花和沈悠明的说话声。
李小满没有抬头,目光落在烛火跃动的纸面上,好一会儿,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反正……”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对阿陶说,又像是对自己说,“早晚都是要成亲的……我瞧着他…也还不错。”
她的话里,听不出太多待嫁的喜悦,更多的是一种平静。
“可……”阿陶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却又不知道如何反驳这话,“可是……”
李小满这才抬起了头,烛火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动:“你觉得…他不好?”
“不是不是!”阿陶连忙摇头,语气有些急,“石头哥…人确实很好!对我也好,对大家都好,只是…只是……”
他憋得脸有些红,“只是”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能猛地一摇头,“哎呀!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反正…既然…既然你觉得他好,那…那就成了!”
说着,他又转过头,对上了李小满的眼睛,语气也变得坚定起来:“小满姐你放心!我今日跟他说了,他若是日后敢欺负你,让你受委屈,我…我肯定会跟他拼命的!”
听着他这话,李小满一直平静无波的眼里,蓦地泛起一层水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