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连忙低下了头,片刻后,再抬起脸时,眼眶已然红了。
“谢谢你,阿陶……”
她声音里带了些哽咽,随即,又深吸了口气,努力向上弯了弯嘴角,“你放心,我一定……会努力…把日子过好的。”
“嗯!”阿陶看着她,也用力点了点头。
自那日之后,赵石和李小满的亲事便顺顺当当地推了起来。
赵石确实像他承诺的那般,回去后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说服了他舅舅。
没过两日,他便寻了个空,又往同心村跑了一趟,跟李金花说,打算半月后就托媒人,正式上门提亲。
他对着李金花,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解释:“这样…就算过了明路,到了芒种时节,我就能告几天假,过来帮着收收麦子、耕耕地啥的了……也算…也算能出份力。”
李金花本就对他越看越满意,听了这话,自然又是眉开眼笑,连声夸赞起来。
因着赵石这阵子往同心村跑得勤,每回集上,也总是会抽空来摊子上转悠一圈,还时不时凑到李小满跟前,低声搭上一两句话,或是帮着递递东西。
看着这情形,本就心思伶俐的刘新兰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好哇!这么天大的喜事!你们这一个个的,嘴可真严实,还瞒着我!真是的!”
她假意嗔怪地念叨了沈悠然和李小满两句,眼里却满是笑意。
见李小满头都快埋到胸口了,她也就哈哈一笑过去了,转而又亲亲热热地拉过李小满,小声说起了体己话。
除了赵石和李小满这桩喜事,另一头,孙正和赵家二姐的事儿也总算有了眉目。
趁着四月十五安阳镇大集,赵文进提早跟他爹娘说好了,让他爹娘带着二姐来这边逛逛。
因着他自己要在镖局练完一个时辰拳脚才能出门,便嘱咐他们,一到县城,先去同心村设在吉源街上的摊位等等他。
正好借着这个由头,让他二姐和孙正见上一面,算是互相相看相看。
孙正本来对相亲这事儿是有些不乐意的,总觉得别扭。
他娘跟他提起时,他起初也是摇头,因着听说是李金花牵的线,女方又是赵文进的亲姐姐,这才勉强点了头。
看着他那副满脸“应付”的样子,孙大娘心里已经开始叹气了,觉得这回八成又成不了。
可没承想,等晚上孙正收摊回来,虽然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一问他,居然低着头,瓮声瓮气地说了句:“……成,娘您看着办吧。”
这下可把孙大娘高兴坏了。
第二天一早,她便满脸喜气地上了门,拉着李金花的手:“成了!李婶子!我家那犟驴子,点了头了!”
李金花悬了许久的心可算落回了肚子里,脸上立马也笑开了花:“哎呦!这可太好了!”
她拉着孙大娘的手连连拍着,嘴上又念叨起来。
“他大娘,我也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桂芝那丫头,昨儿个集上我也见着了,除了年纪比寻常姑娘说亲时略大点儿,真是个好姑娘!说话细声细气,一看就是个贤惠能持家的!模样更是没得说,俊得很哩!”
孙大娘连连摆手,语气没有丝毫不满:“嗨!瞧您说的!才二十二,跟我们家正子年纪正合适着呢!哪里算得上大了?您看看我家秋雨,翻过年去,转眼也要二十了呢!只要人好,就是再大上两岁,我也一百个愿意的!”
听她提到孙秋雨,李金花难免又顺口问了两句她的亲事。
孙大娘这下可是再笑不出来了:“可别提了!这丫头,比她哥还挑呢!眼光不知道高到哪儿去了!”
说着,她又叹了口气,“大娘您也知道,从一开春,上我家探口风、说亲的婆子,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了!说的也都是周遭的好后生,可不管说谁,她都是摇头!问急了,就说什么她自己心里有数儿,让我们别操心!您说说这……”
李金花听到这话,心里不由一动。
她常在学堂那边和柳母一块儿做针线、闲聊,遇到孙秋雨来请教功课、送吃食的次数可不少。
想到柳母还拐弯抹角跟她打听过两回孙秋雨家的事儿,这会儿,她倒是有些咂摸过味儿了。
“他大娘,”李金花身子朝孙大娘那边略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些,“听秋雨这话音儿……你说,会不会是这孩子……心里头已经有人了?”
孙大娘闻言一惊,眼睛都瞪大了些:“不…不能吧?她日日不是在家,就是去学堂那边找柳先生请教功课,能认识谁去?咱们村里那些小子,也…也没见她跟谁多说过话呀……”
她说着说着,突然自己醒过味儿来,学堂…柳先生……
李金花看她面色变了几变,也没点破,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这哪儿说得准?真不行,你私下里问问?你们亲娘俩儿,关起门来,有啥话不能说的?总比你现在这样干着急强吧。”
“倒也是……”孙大娘定了定神,觉得这话在理,“那…那成,我寻个空儿,好好问问她,这丫头……”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孙正和赵桂芝亲事的事儿,孙大娘便赶着下地去了。
李金花也赶紧转到厨屋里,烧了锅热水,盛了满满两大陶壶,给旁边正挖地窖的雇工们送去。
村里其他三个地窖,前日已经全部完工,眼下就剩他家和钱大、刘旺家合用的这个了。
因着这事儿,沈悠然这几日都收摊早了些,回来后便也到工地上搭把手。又费了七八日功夫,这最后一个地窖总算也完了工。
陈金福举着油灯,和沈悠然弯腰进去仔细转了一圈,四处敲敲打打,沿着斜坡出来后,他拍了拍身上的土,语气满是感慨:“可算都建好了!这下,就等着收完麦子,往里存粮食喽!”
一旁,细柳村来的二歪、康子,还有大杨村王运几个,正坐在窖口的青砖井栏上歇气,闻言也都跟着凑趣。
二歪用汗巾子抹了把脸,指了指不远处同心村的地,笑道:“陈村正,我瞧着你们地里那麦子,穗头都沉着哩!眼看着就是个好收成!”
“可不!”康子也接话,“这长势,可真不像是刚开出来的地呢!”
王运跟着点了点头,也笑道:“今年年成好,等收了这茬麦,赶紧再种上一茬谷子,秋里收了,往这大窖里一存,嚯!吃到明年这时候,准没问题!心里多踏实啊!”
虽然是凑趣恭维的话,但几人眼神里的羡慕和感慨,也都是实打实的。
第227章 憋闷
地窖的事儿一忙完, 陈金福只歇了两天,便又开始帮着沈悠然张罗起盖东屋的事来。
眼看着地里的麦穗一天比一天沉,颜色也由青转黄, 沈悠然怕耽误了收成大事,便让陈金福帮着, 从周边村子多雇了几个熟手的青壮劳力。
除了近处的细柳村和大杨村, 连稍远些的王家桥、青槐村都闻讯来了几个人, 个个都是老把式。
好在砖石、木料、瓦片那些,前阵子趁着建地窖的功夫,陈金福已经一并提前订好了, 陆陆续续运到了院子里堆着。
眼下十来个青壮劳力一块忙活,再加上村里其他人得了空,也会过来帮着递递砖、搬搬木头, 三开间的屋子建起来倒也快, 眼瞅着一天一个样。
自从家里开始动工,蒋天旭每日也特意从镇上回来得早了些。
行会那边, 协税催缴的琐碎事务, 如今由赵清和总领着新聘的那两位帮办在忙,蒋天旭负责的赞助招商一事, 眼下则已经忙得差不多了。
按着月初理事会确认的招商章程,他这大半个月逐一与有意向的商户接洽,进展倒也顺利。
眼下已经与金谷坊、林记酒肆、张家茶饭馆等□□家商户谈得差不多了, 具体的名目和条件都已列明,就等着进行完最后的评议, 便可拍板定案,着手筹备夏集了。
因此,他下午便能早些脱身。
约莫又花了半月功夫, 地里的麦子已经黄透了,三开间的东屋也稳稳当当立了起来。
青砖墙,灰瓦顶,窗明框正,瞧着就结实敞亮,在同心村这一片尚显朴拙的土坯茅草房屋中,显得格外气派。
晾了几天,便又请了细柳村的刘大武父子过来,照旧在里间盘了铺一丈二的大通炕,联通的灶台也直接支在了里间。
最后一天,刘大武和刘清源两个配合着,仔细抹完了两遍炕面,接着,刘大武蹲在灶口,小心地点了一把软草,见青烟都被顺当地吸入炕洞,他才松了口气,又往灶膛里添了根硬柴。
接着便起身凑到炕边,这里看看,那里敲敲,侧耳细听火走烟道的声音。
不一会儿,新抹平的炕面受热,土坯里头的水汽便被慢慢逼了出来,细细的白气从缝隙里冒了出来,屋里的土腥味也越来越重。
刘清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见没啥问题,便皱了皱鼻子,准备出去看看屋顶烟囱冒烟的情况,也顺道换口气。
刚出了里间,一抬眼,便看到蒋天旭推开新装的木门,从院子进了屋。
刘清源上下打量了蒋天旭一眼,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拖长了调子:“哟!咱们的蒋大执事回来了?镇上的大事儿都忙完了?”
正常的寒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酸劲儿和挑衅。
蒋天旭脚步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只微微点了下头,算是听到了,便径直越过他,进了里间。
刘清源被他这彻底无视的态度噎了一下,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蒋天旭进了里间,见刘大武正弯腰查在炕尾处查看,走近了两步,问道:“刘叔,咋样了?还顺当不?”
“大旭回来了。”刘大武忙笑着回头,先招呼里一声,才回道,“放心,好着呢!”
他指了指炕头正烧着的灶膛,接着说道:“方才试了火,烟道顺当着呢,一点儿不回烟的!这会儿正慢慢烘着呢,跟上回一样,怕是也得慢慢烘上个三四天,才能把潮气赶透!”
“成,辛苦刘叔了,”蒋天旭看着冒着烟的炕面,点了点头,“到时候干得差不多了,还得辛苦您再跑一趟,帮着最后抹遍炕面。”
眼下这层炕面烘干后,必然会裂开许多缝,需要再抹上一遍更细的泥浆才成。
“嗨!啥辛苦不辛苦的!拿了工钱的,该当的!”刘大武摆摆手,说话很是实在。
他用汗巾子抹了把脸,又扭头看了看窗外,看离着天黑还有一阵,便又笑道,“你该忙啥忙啥去,这儿没啥要紧活了,我看着火,再烧上一阵,各处仔细看看,就差不多了。”
蒋天旭点头应了一声,见确实没有需要自己搭手的活计,他便转身出了里间,打算趁着天光还亮,再去井上挑几趟水。
“啧啧,如今这可真是……了不得了啊。”刘清源抱着胳膊,斜斜地靠在外屋的门框上,见蒋天旭出来,突然又出了声,声音不高,话却很是刺耳。
“不光在镇上当上了什么‘执事’,吆五喝六的,这转眼,还住上了这么齐整的青砖大瓦房,真是走了狗屎运了……不过,大旭啊……”
蒋天旭听到这话,终于停住脚步,半侧过身,扭头瞥了他一眼。
这下刘清源更来劲了,他往前凑近了两步,指了指宽敞的屋子,压低了声音“提醒”道:“人家沈家这东屋,盖得这般气派,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准是给悠然日后娶媳妇儿用的新房!你嘛……”
他刻意顿了顿,上下扫视蒋天旭,嘴角撇了撇:“不过是个帮着干活的,又能在这里头…赖上多久?看你这神气的样子,还真当这儿是自己家了不成?”
说着,他又轻哼一声,语气里满是轻蔑:“仗着人家悠然性子好,巴结着人家,混上个执事不算,怎么,还真准备在人家家里……赖上一辈子不成?等人家正头娘子进了门,你一个外人,还不是得臊眉搭眼地滚蛋?”
“胡咧咧些什么混账话!你个嘴上没把门的畜生东西!”里间的刘大武将这话听得一清二楚,心里一咯噔,急慌慌冲出来,猛地一巴掌狠狠拍到刘清源后背上,又急又怒,“再敢满嘴喷粪,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骂完儿子,他赶忙转向蒋天旭,小心地弯腰赔笑,“大…大旭啊……你…你别听这混球瞎放屁!他打小就这张破嘴欠收拾…不是有心的……你…你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
蒋天旭侧过头,又瞥了梗着脖子的刘清源一眼,眼神依旧漠视。
他没有发作,只是冲着急得冒汗的刘大武摇了摇头,便一言不发出门去了。
刘大武僵在原地,直看着蒋天旭径直进了厨屋,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转回头,又使劲给了刘清源几巴掌,边打边压着嗓子,咬牙切齿地怒骂起来。
“你个不知死活的王八羔子!你惹他做什么!啊?你还当是小时候在村里瞎胡闹呢?睁开你的狗眼看看!人现在是什么身份,是你能惹得起的吗?啊?!”
刘清源抱着脑袋躲闪着,听到这话,又梗着脖子顶了一句:“他有啥惹不起的?那什么破执事又管不着我!真打起来,我…我可不怵他!”
听了他这混账话,刘大武手上的力道更重了些:“还敢打起来!你个混账东西!眼下咱们村的人,谁家不是紧着巴结他!啊!那田贵家,就因着他一句话,揽了给这村里种树栽竹的活计,半拉月就挣了好几两银子!谁家不眼热!你倒好,不说上赶着说好话,还要打起来,你…你……”
刘大武气得狠了,眼见巴掌不解气,弯腰扒拉下脚上的布鞋,攥着鞋底,就要往刘清源身上抽。
刘清源瞧见那粘着泥浆的鞋底,狼狈地缩着脖子躲闪着,又羞又恼,声音都不敢放出来,只压着嗓子急道:“哎呀爹!好了!别打了!这…这在人家家里呢!让人瞧见像什么话!”
他怒气冲冲地一甩胳膊,扭头又钻进了里间,沿着炕沿往下一蹲,双手抱头,气哼哼地喘了半天粗气,才压着声音,不服气地嘟囔。
“我就是看他不忿!装什么装!不过是走了狗屎运,早早巴结上了人家悠然,才混到了眼下这局面,吃香喝辣的!偏天天还摆出一副死人脸,给谁看呢?也不知道神气些什么!你都没见着,这几天他来瞅工,都不用正眼瞧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