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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他听说覃将要踏上遥远的旅途,田挽烟自然也知晓。


    这一次,田挽烟没有说要一起去,覃也没有一意孤行,反而是允了沈初瓶和陆淮燃的陪同,换下繁重的服饰,一身轻便的侠客装束,真像是初次踏出府邸,想要在这江湖中掀起惊涛骇浪的名门后裔,可除却那轻浮的语气,他浑身上下的气度却是成熟稳重的。


    比起聂秋之前见到他的时候,更加深沉,像是无意间凝结了花瓣的琥珀,厚重而悠久。


    覃向来都是个目的性很强的人,但他这次却没有说要去哪里。


    不是他有意搪塞,含糊其辞,而是因为他这次只想追随春风,在这天地间肆意行走。


    当然,还有那枚螭虎衔莲玉佩,常伴他身侧,在漫长悠久的流浪中慢慢沉淀,变得更加温润内敛,终有一日,那光滑的暖玉上都将布满覃掌心中深深浅浅的纹路。


    覃来道别之后,聂秋很快就收到了田挽烟的传话,是让他来取他应得的东西。


    她当初答应的,在他和田家家主田翎之间牵线搭桥,如今便是来兑现诺言了。


    见到田挽烟的时候,侍女正给她看新买来的料子,质地柔软,颜色明亮,田挽烟默不作声地听着,时而伸手去捻那节绸缎,她没有让聂秋等太久,略略看过后,便说了个“好”字,摆手让侍女退下了,房内一时间只剩他们两个人,气氛骤然降了下去,变得尴尬起来。


    聂秋的视线刻意避开了田挽烟稍显浮肿的丹凤眼,拱手唤了句“田姑娘”。


    田挽烟亦是回礼,这便是他们之间短暂而客气的寒暄了。


    她不说,聂秋自然不可能提到覃,这两人就像什么都不知情,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田挽烟让他稍等片刻,便回身走进了里屋,应该是去取什么东西了。


    趁着这点空闲,聂秋才有时间仔细思考田挽烟的一举一动。


    从千里迢迢赶到镇峨,冷静地、狂妄地摆出所有他感兴趣的消息,向他提出交易;再到后来,前往霞雁城的马车上,田挽烟将事情的始末都告诉他时,面上流露出的怅然神色;最后,他们终于抵达霞雁城,田挽烟一路打听着,将聂秋引到凌烟湖,便绝口不提要同去的事情,只是嘱托了他两句,要他转告覃,说完后就转身离开了,甚至没有片刻的犹豫。


    在镇峨见到聂秋的时候起,田挽烟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她说,男子是永远无法明白了,那些所谓的为情而死,不求回报的女子,不是因为爱一个人爱得难以割舍,只是争那么一口气,所以才又倔又固执,咬紧了牙关不肯松口。


    她还说,她知道她再也不可能在覃心中留下一隅栖身之处,活着的人永远都比不上已经死去的人,因为活人还有得挽回,而死去的人,遗憾就永远留在那里了。


    田挽烟到底有多喜欢覃,她自己恐怕也答不出来。


    爱情对于她而言太庸俗,也太可笑,曾经身为浸染风尘的花魁,她见过的甜言蜜语太多了,见惯了求而不得,也见惯了朝三暮四,所谓的好感,对于她而言不过是一时兴起。


    她不信什么一见钟情,只是习惯了陪伴,所以逐渐觉得这一生就这么过去也是合适的。


    既然覃要走,田挽烟就不强留,她是非要亲眼见证,非要亲耳听到,非要撕心裂肺的疼痛,无法压抑的落泪,才能够彻底死心,断了所有该有的不该有的念想。


    她只想输得痛痛快快,也好过以后的耿耿于怀。


    你说田挽烟深切地爱着覃,所以才愿意不计回报的付出,是对的;说她从未有一刻爱过覃,她所向往的只是纯粹的爱情本身,只是细水长流,相濡以沫的陪伴,也是对的。


    所以覃给出了答案,田挽烟就接受,也不挽留,就此便只是萍水相逢的过客。


    只是,不知道田挽烟何时能够彻底放下覃了。


    就像顾华之对于覃来说,都不是时间能够轻易将其抹去的存在。


    田挽烟很快就从里屋走了出来,手中捧着一方木匣,匣上未着任何装饰,朴素至极,就像是街旁叫卖的小贩,顺手取过来装东西的木匣,图的只是方便,随时都能丢弃。


    她将木匣打开,面朝聂秋,取出了里面装着的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竹节,金属一样的颜色,像铜,在烛火的映照下,流转着微光,上下皆通,是空心的,看起来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表面上连一个象征田家的家纹都没有。


    “朔月之时,坐北朝南,在山水环绕之处,以石击节,能够听到兽音,而竹节损毁,就说明我叔父已经知晓了你传来的消息。”田挽烟合上木匣,淡淡解释道,“我得和你强调一下,‘竹节损毁’这四个字并不是夸张的说法,这种竹节只能使用一次,用过后就失去了作用。”


    “如果,我是说如果。”


    她顿了顿,说道:“我叔父见过你之后,如果他产生了和你继续交流的念头,他就会在分别之际,像我这样将竹节交给你,以此作为下一次见面的媒介,直到他觉得没有必要。”


    聂秋接过田挽烟递过来的木匣,又听见她说道:“田翎是个很好相处的人,所以你不必因为他的身份而感到拘谨,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只不过,不要问他窥探天命的时候会看到什么,不要询问他的恐惧……当然,我认为聂公子是个明事理的人,应该不会做出这种事。”


    “田姑娘已经将此事告知他了吗?”聂秋问。


    “是的,我已经告诉他了,既然他知晓此事,你击碎竹节的行为就算不上贸然无礼。”田挽烟揉了揉眼角,略带倦意地说道,“叔父说,他期待和你时隔多年后的相会。”


    聂秋想,他也很期待,时隔多年后,田翎再次见到他的时候,到底会说些什么。


    当初惊世的那一卦,所谓的“受天道眷顾之人”,究竟有几分是真,又有几分是假。


    “这就是我承诺给你的一切了。”田挽烟直视聂秋的双眼,说道,“希望你能够知道,我选择将竹节给你,并不仅仅是因为那场交易,而是因为,步家和青家都选择了你。”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和之前的都不同,严肃认真,眉眼凌厉,甚至有点咄咄逼人,落在杯中的倒影都锋利似冰凌,将那一片隐隐绰绰的水波击碎,只剩明晃晃的警告意味。


    聂秋将木匣收好,同样认真地回应道:“聂秋自当谨记田姑娘的殷殷嘱托。”


    田挽烟这才收敛了神色,没有再接着那个话题说下去,而是换了个话题来缓解气氛,“聂公子之后准备怎么做?我见公子行色匆匆,满怀心事,应该不会立刻击碎竹节吧?”


    聂秋本来是不打算说的,然而田挽烟身份特殊,恐怕会向他提供不同的见解,所以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告诉田挽烟,看看她会有什么反应。


    “我接下来准备按照原来的计划,先去寻教主,等时局安定下来后再与田家主见面。”


    “是吗。”田挽烟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却在聂秋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停,说道,“或许聂公子也有所察觉,这天底下不同寻常的事情越来越多了,就像预示着什么一样。”


    “纵使我无意再插手这些事,它们却依旧纷至沓来,入我梦,将每个安稳的夜都吞噬。”她皱着眉头,显然,那种古怪的梦境已经困扰了她很长时间,“叔父曾说过,有些东西不是想躲就能躲的,天命如此,即使是田家也无能为力,我必须得接受这一切预兆。”


    不止是田挽烟,早在很久之前,步尘容就已经说过类似的话了。


    聂秋压抑住内心强烈的不安,问道:“你在梦境中所看到的景象都是怎样的?”


    “神像。”


    “不为人知的神藏在暗处,唯有通过虔诚信徒所雕刻的神像才能窥见他们的真容,那并非虚妄,而是真实,是打破虚妄的利刃,将所有扰乱记忆的阻碍都摧毁。”田挽烟缓缓说道,语气中有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情绪,她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忽然笑了起来,“你知道吗?邀仙台底下有一尊神像,而你身为曾经的大祭司,却像所有被蒙蔽的世人一般,对此一无所知。”


    聂秋沉默了很长时间,无论是恐惧,还是震惊,都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艰难地,强迫自己去思考,那些破碎的线索却始终无法拼凑在一起,零零散散的,像被狂风席卷的落叶。


    “听起来很可笑不是吗?你就当是我的呓语也好,我只说这一次,往后再也不提了。”


    田挽烟有意让这房内的气氛重新归于沉寂,然后,她站起身,看着聂秋,启唇说道:“神像不止一尊,尽管它们都在黑暗中静静等待,但是,聂公子,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为什么我知道这些,为什么田翎会经常和我这个叛徒来往,我又为什么要将这些东西告诉你呢?”田挽烟的眼神幽幽,用最后一句话彻底击溃了所有能够用来逃避的借口,“因为我曾是田家的星侍,这些梦魇般的预兆,我躲了一辈子,却也没能躲掉。”


    “而你,聂公子。”她说,“我在那些昏沉的梦境中见到的正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  指路113章~


    第197章 神像


    昏黑的地窖里,有水声。


    来者显然不止一个,最前面的人手持蜡烛,微弱的光芒勉强指引着前路,后面跟随的人皆是一声不吭,狭窄的甬道之中,刺骨的水已经没过了膝盖,行动就变得尤为困难。


    幸好这甬道不算太长,很快,居于首位的人就停住了脚步,顺势将蜡烛也吹灭了。


    中年人回过头,古朴沧桑的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皲裂的嘴唇微微一掀,那些含混不清的音节就从参差不齐的齿缝间吐了出来,像是野兽的嚎叫,又像是岩石迸裂时的巨响,在这地窖中回荡,触碰到石壁的时候又渐渐地消散,沉入幽深阴暗的水底,再无声响。


    黄盛聚精会神地听完他的话,仔细分辨了他这话的含义,刚点头应了一声,侧腹就突然被人不轻不重地顶了一下,他顿时火冒三丈,转头一看,果然是方岐生这个麻烦精。


    “他刚刚说了什么?”方岐生一个字都没听懂,只能勉为其难地询问黄盛。


    “他说让你赶紧滚。”黄盛瞪了方岐生一眼,没好气地说道,“此处不能久留,不然会发生麻烦事,这话我上次来的时候就听过了,只要保证在一炷香的时间内离开就行。”


    黄盛不愧是天赋异禀,在这里断断续续地呆了几个月的时间,他虽然还不会说当地的语言,只能勉强听懂一些,却慢慢地找到了和当地人交流的方式,好歹是能够正常沟通了。


    看见黄盛点头应下之后,中年人就站到了一旁。


    他的身材过于高大,几乎将整个入口都挡住,此时他侧身避让,方岐生才终于知道他为什么要将蜡烛吹灭,因为地窖深处燃着无数蜡烛,上有通风口,刺鼻的气息都往那个口子汇聚,一时间烟雾袅袅,什么也看不清。


    像是个祭坛。方岐生的脑中莫名闪过这样的念头。


    但是他还没来得及细看,黄盛就挪了挪身子,正巧挡住了他的视线。


    “喂,在你进去之前,我先跟你说一件事。”顶着方岐生略显不耐的视线,黄盛比他更烦躁,措辞激烈,语气不善,“等会儿,无论你看到什么东西,都不要觉得是我在耍什么技俩。我当初看到的时候也很震惊,所以才写了那封信给你你也是因为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写出那样的话吧,所以才会孤身前来。先说好了,我叫你来可不是为了和你吵架的。”


    刚见面的时候,不管方岐生怎么问,黄盛就是咬紧了牙关不做解释,只说要方岐生亲眼去看,当时他的模样确实很像那种招摇撞骗,神神叨叨又说不出个名堂的江湖道士。


    那封信里,黄盛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真的了解过聂秋吗”,然后是接连二三的质问,直将方岐生问得哑口无言,洋洋洒洒地写出“我知道你接下来会来找我,如果你真的有脑子,就别告诉聂秋,一个人过来”这种话,结果方岐生来了之后又一直卖关子,怎能叫他不焦躁。


    换作是其他场合,如果黄盛突然这么说,方岐生必定会让他尝尝人间苦楚。


    不过,黄盛说这番话的时候,表情很严肃,说出来的东西倒也像是人话。


    所以方岐生也不由得严肃起来,将浮躁的心绪压了下去,认真回道:“知道了。”


    他是这么说了,黄盛才错开身子,让他踏上那半截淹没在水中的石阶,走入地窖深处。


    方岐生在拨开烟雾之前,已经做好了看到任何东西的心理准备。


    种种假设在他心中翻腾着,停留了很长时间,又在刹那间被全部击溃,他甚至能够听到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咔嚓,咔嚓,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让他的思绪有一瞬的凝滞。


    他已经想好了所有的可能性,和聂秋有关的,和常锦煜有关的,和那些神话有关的。


    但是他没想到这地窖并不是简单的地窖,蜡烛也不是用来照明的,而是用来祭祀的,这分明是一个祭坛,密密麻麻的白烛充当了香火,使这地窖内明亮如白昼,黑暗无处遁形。


    祭坛上有一尊神像,以白石为底,经由手艺精湛的匠人雕刻而成,更显栩栩如生。


    神像懒懒地倚在花簇堆砌的枕席上,及腰的长发温顺地落了下去,溪水一般流畅自然,和石头坚硬的质地全然相反,几缕搭在肩头,几缕被盛放的花团所牵绊,藕断丝连地缠在花瓣的缝隙间,他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一般,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垂眸看向了世间。


    然而,无论是他腰间绣着狐纹的绸缎,还是用来束发的镂空冠冕,无论是袖口袍角处所绘的千山万水,日月星河,还是他眼中的从容淡然,都抵不上那股强烈的反差感。


    身下是花簇,身后却是熊熊燃烧的烈焰,染上了漆黑的颜色,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神像的右手抵在枕席上,轻轻触碰盛放的花瓣,左手却拿着一张鹿形面具,同样是烧焦一般的漆黑,鹿角宛如攀沿而上的藤蔓,肆意地生长,末端处尖锐似某种猛兽的獠牙。


    右侧身着雪衣白袍,左侧身着漆黑甲胄,黑白的交汇处暧昧不清,就好像他正褪下一身染血的甲胄,想要小憩片刻,又好像他正将甲胄穿戴整齐,准备起身奔赴血腥的古战场。


    不过,这些都不是让方岐生感到震撼的根本原因。


    真正让他感到震撼的,甚至让他开始怀疑自己双眼的,不是神像所代表的东西。


    是神像的相貌。


    方岐生绝对不可能认错的。


    纵使那样漠然到傲慢的神色让他感到陌生,他也不得不,很艰难地承认,黄盛的怀疑是有道理的,换作任何人见到这副场景,都会因此对聂秋的身份产生怀疑


    这尊神像的相貌分明和聂秋一模一样。


    可是聂秋应该从来没有来过这个地方,更不可能让这些诡异的当地人将他奉为神明。


    “所以我说了,让你一个人过来。”黄盛双手抱胸,靠在石壁上,冷冷地说道,“我不是要怀疑你的小情人,说真的,我也很想知道这东西的来历,因为它根本就不像是那种寺庙里的佛像,你应该能够明白,凡是用以供奉的石像,动作、相貌,基本上都没有太大的区别。”


    但是这尊神像不一样,它太真实了,不像是仅凭想象就能够雕刻出来的东西。


    “你知道最离奇的是什么吗?”黄盛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都觉得荒诞,“这是他们世代供奉的神明,经过百年历史,一代一代流传下来的,就是这尊被他们视作‘白玄仙君’的石像。”


    他话音未落,就看见方岐生突然俯身捂住口鼻,剧烈的咳嗽声中夹杂着喘息,像是在忍耐什么巨大的痛苦一般,眉头紧皱,额上青筋暴起,脖颈处甚至隐约能看见鼓动的血管。


    黄盛光顾着说了,也没注意到方岐生到底是什么时候表现出不舒服的模样。


    他下意识转头看了看在旁等候的中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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