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一切都尚未开始。
雷内德佩特莉的伙伴与朋友不只有雅各布一人。
阿兰总是爱扮作勇者,他总是恶龙,鲜花总是盛开在水仙十字院,脑子不太清晰的院长纵使会喃喃讲出一些可能她自己都记不清的故事,很多人围在一起,又分道扬镳。
原来,真的这么久了。
第125章
阳光毫无阴霾地洒在水仙十字院略显古旧却温馨的回廊里。
他们奔跑在院中每一个开满不知名小花的角落。
玛丽安, 阿兰的妹妹,她有时是需要勇者拯救的公主,有时又会捡起树枝, 变成勇敢的骑士, 与哥哥并肩作战, 对付戴着纸板犄角的恶龙雷内。
笑声像阳光下的肥皂泡, 轻盈地飘荡在开满鲜花的庭院上空。
许多年后, 或许会有人翻阅档案,感慨这群日后成为声名赫赫之大人物的孩子们命途之多舛,身世之跌宕,进而联想到大人物们总是命运不凡的种种故事,但对雷内而言, 那都不重要。
鲜花年复一年地盛开,副院长贝瑟的烤饼干技艺似乎在缓缓进步,莉利丝院长的故事永远温柔而破碎, 孩子们的个头在抽条, 友谊在滋长。一切仿佛都在向着温暖、平静、好的那一面发展。
可那时他太很年轻,不直到命运的谶言已悄然降下。
水仙十字院并非永恒的避风港,坎瑞亚灾厄爆发的时候, 整个提瓦特的所有国度被卷入其中, 自然也包括了枫丹。
那一天, 天空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紧接着, 战争开始了。
纯水精灵院长莉利丝踏上了遥远的远征, 前往甘露花海,归期渺茫。紧接着,副院长贝瑟埃尔顿,那位总是试图用烤饼干温暖孩子们的退役军官, 接到了征召令回到枫丹舰队,出征对抗魔龙厄里那斯。
洪水第一次不合时宜地涨起,淹没了水仙十字院的低层。在院落完全沉没前,贝瑟副院长将雷内和雅各布暂时托付给了她儿时的玩伴、如今已是知名记者的卡尔英戈德。她揉了揉两个男孩的头发,笑容之下是对掩饰不住的、对他们的担忧:“听卡尔叔叔的话,我很快回来。”
她再也没有回来。
贝瑟战死于对抗厄里那斯的战役。雷内和雅各布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卡尔的养子。卡尔是个有趣的大人,他也很好。他会带着孩子们冒险、采访、见识广阔的世界,试图用阅历和广袤的世界弥补他们失去的亲情。
某种程度上,他成功了。雷内甚至觉得,如果该死的命运能够在这里画上休止符,那他也能像个普通冒险家一样过完不那么圆满但是知足的一生。
可是世事无常又或许,这就是他们的宿命。
卡尔带着他们以冒险家的身份深入甘露花海,探访坎瑞亚战争留下的荼泥黑渊遗迹,可不幸的是,他们低估了深渊力量的程度他们万万也没有想到,被厄歌莉娅大人净化的、距离传说之中的世界树如此之近的地方居然仍有深渊的荼毒。
命运的齿轮再度转动。
雅各布在深渊气息的侵蚀下越来越虚弱,最终昏迷,生命垂危。面对可能再次失去重要之人的恐惧,雷内做出了第一个背离常规、滑向深渊的决定:他不顾卡尔的强烈反对,动用了他从坎瑞亚遗迹中理解到的、危险而禁忌的深渊力量,强行改造了雅各布的身体。
奇迹般的,雅各布活了,变成了无需进食、拥有超凡力量的存在。
但代价是,雅各布与常人之间,出现了一道无形的鸿沟。他的视野开始出现颠倒,旁人美的,他便觉得丑陋;旁人胆寒畏惧的,他却觉得可爱亲近;旁人觉得幸福的,他会觉得恐怖。
无论他们承认与否,命运再一次给出了奇迹的价格:雅各布不再是人类了。
除了还认识他这个兄长与养父卡尔之外,他的本质上已经成为了某种近似于深渊魔物的存在。
雷内要求雅各布继续保持进食的习惯,以掩饰这份异常还好,雅各布还是雅各布。
秘密,开始滋长。
而更大的秘密,来自那些冰冷的坎瑞亚数据。他们从中推导出了名为 「世界式」的终极模型。
它不像模糊的预言,而像一道已被证明的数学定理,冷酷地展示着提瓦特的终局第二次涨水期必将到来,届时现有文明将被彻底毁灭。更令人绝望的是,模型显示,若不引入系统之外的“变量”,雷内几乎可以断定这次毁灭之后,将不再有新的文明萌芽。
末日,从一个传说,变成了一个倒计时,沉重地压在了少年尚未完全成熟的肩头。
回到枫丹,雷内与雅各布疯狂地汲取一切古老知识。他们发现了古代教团描绘的命星图式,竟与世界式有惊人相似,但古人乐观地认为文明毁灭后会有新生这给了雷内一丝扭曲的希望。他们又找到了黄金剧团遗留的强大术式
原以为是命运的又一次馈赠,却不料到这是一个无法勾到的梦幻泡影。
为了寻找对抗末日的力量与材料,他们的脚步迈向了禁区。他们偷偷越过封锁,钻进了那头已化为岛屿的巨兽厄里那斯的残骸内部。在那里,他们感受到了巨兽体内残留的、未完全死寂的磅礴意志,更发现厄里那斯的血肉,竟与雅各布身上的深渊力量同源!在雷内还在权衡利弊时,雅各布已经主动触碰了那些散发不祥光泽的血液,并且,只产生了轻微的排异反应。
命运的安排竟然如此巧妙,一条危险而强大的道路,似乎在眼前隐隐浮现。而在他们为计划接下来实施而踌躇时,一个千载难逢、甚至可以说是冥冥之中推了他们一把的机会在此显现。
他们遇到了阿兰。
命运让他们在此时此地,与故人重逢。
阿兰已凭借卓绝的天分在自然哲学学院崭露头角,在养父埃马纽艾尔的监督下,与妹妹玛丽安在厄里那斯周边区域进行学术调查。
童年玩伴意外相遇,惊喜之余,但多年未见,隔阂已生。雷内选择隐瞒雅各布被深渊改造的真相,他无法信任埃马纽艾尔。幼时的魔龙和勇士已然悄悄分道扬镳,这份不信任,也悄然蔓延到了与阿兰之间。
尽管如此,阿兰仍向学院长德怀特拉斯克引荐了才华横溢的雷内与雅各布。他们被暂时安置在阿兰的实验室,协助进行能源项目研究。在这里,他们结识了阿兰的助手,卡特谢尔比乌斯。卡特是个善良的成年人,却常常因为跟不上阿兰和雷内这些天才跳跃的思维而暗自羞惭。
他们逐渐相熟、实验在雷内和雅各布刻意的隐藏下缓慢的进行。
又或许,本该直到雷内死去,他们都无法做出像样的成果他们很难再遇到一个情况如此特殊、又能够值得信任的“自愿受试者”,雅各布的案例或许会成为孤例。雷内甚至做好了,在研究成熟阶段后用自己尝试的想法。
可是,也巧,卡特身患不明绝症。
命运给他一次重击,但他依旧像个真正的长辈一样,组织了一次前往雷内故乡佩特莉可镇的田野考察他只是想带这些沉迷研究的孩子散心野餐。在开满鲜花的故乡旧地,童年的美好记忆短暂复苏,可很快又被别的东西覆盖正是在这里,雷内发现了与黄金剧团相关的遗迹和一张残破地图,并结合实地水文观测,惊恐地确认:水位上涨的征兆已经出现,末日序幕正在拉开。
太荒谬了,太恶心了。
为什么每当他又稍微那么一点点想要停下、想要过上正常的生活时,命运都会推他一把。
如果院长还在、如果雅各布没事,如果没有在这次返乡中发现一切,他会不会走上这条道路呢?
会,但绝不会如此仓促。
拯救文明的责任感,如同铁箍般紧紧攫住了他。
他将一切告诉好友,但阿兰坚信科学应循序渐进,对雷内所谓的末日推导和越来越激进的方向抱有根本性质疑。道不同,不相为谋。雷内向学院长申请了独立实验室,开始自己的研究。
他在学院内部秘密建立了结社,获得了研究厄里那斯死后衍生出的物质的许可,发现其蕴含强大力量但剧毒无比,唯有新人类特殊体质者可堪承受。学院长德怀特出于解决污染的实际考量和对老友卡尔养子的关照,默许了这些游走于危险边缘的研究。
最后一块多米诺骨牌,是卡特叔叔的倒下。
卡特的病情急剧恶化,陷入长期昏迷。经调查,很可能是致命的魔鳞病。学院长、阿兰、雷内用尽办法,无力回天。
雅各布提出了那个诱人而危险的建议:用改造他的方式,改造卡特。
雷内心中的天平剧烈摇摆。
对卡特叔叔的感情,对验证“新人类”普及可能性的渴望,与对未知风险的恐惧交织。最终,救世的执念压倒了谨慎。他们向卡特坦白了一切,并展示了深渊转化的过程。卡特,这位始终温和善良的长辈,在绝望中同意了这场豪赌。
只是,他们好像总是差一点步入幸福的运气。
雷内再一次失去了重要的人。
卡特没有成为“新人类”,而是在深渊力量的侵蚀下,扭曲成了一团不可名状的、痛苦的怪物。巨大的悲伤、恐惧和负罪感,如同海啸般淹没了所有人。
阳光、饼干、扮演游戏、鲜花的童年,至此彻底沉入了记忆的最深处,被深不见底的黑暗、沉重的使命、挚友的背离、失败的实验和末日倒计时的滴答声所覆盖。
他混混沌沌过了太久,浪费了太多时间,等到想起一切计划重新启动,时间已经到了迫在眉睫的紧要关头。
原始胎海溶解出了雷内几乎的所有记忆,维尔金心神松动些许:“你做的很好……但,有些事情,不是光去努力就足够的。放弃吧,好好休息,等待下一次的降世。”
雷内已经被彻底溶解了这样说似乎也不对。
应该说,拥有强大非人意志的雷内,短暂掌控了这一小片原始胎海水的主导权。
他感受到了力量源源不尽、取之不竭的力量,透过这种力量,他第一次对命运的逻辑有了一丝丝真切存在的感觉。他也终于能够明白,为什么天理总是一副“就算说了人类也无法理解”的、令人憎恶的居高临下之感。
确实是不一样的。
但是
“这就是您与我们的不同。力量与生俱来,生来全知全能,命运与你眼中不过既定,一切事情似乎都被囊括在最小代价的限度范围之内,但是人就是这样的。”
雷内始终坚定
“您不能向对待无知宠物一样对待有智慧的生命。”
“这太自私了。”
第126章
维尔金想, 他很自私吗?
或许吧,只要以自身为出发点做事,很难顾及到所有人, 很难不被称之为自私。只是自身的边界划在哪里, 而所有人一词又包含了多少重量?
人类总觉得世界的灭亡与自己休戚与共, 但老实说, 时间没他们想象得那么紧促, 问题也没他们想象得那么简单。而且,人总是需要一点点脆弱的希望和盼头才好活下去。
人总是容易陷入一种悲壮的时间感。他们察觉到一个危机的苗头,便觉得世界的灭亡与自己这一代休戚与共,必须立刻做点什么,哪怕倾尽所有、颠覆一切。
那种急迫, 维尔金理解,甚至有些怀念。
时间没他们想象得那么紧促,起码对于人类而言, 灾难的酝酿往往漫长到足以让警示本身变成神话传说。那些久远过头的问题涉及的更是世界本身, 也远比他们想象得更加复杂。拯救不是一个简单的开关,不是找到一种强大的力量替换掉旧有的就能成功。那是一个牵扯万物、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精密系统,一个大胆到稍有不慎就可能满盘皆输的赌局。
弱小的生物总是需要一点点脆弱的希望和盼头才好活下去。哪怕那希望建立在误解之上, 哪怕那盼头如同晨曦的露水, 于弱者而言彻底扯掉这层帷幕, 未必是仁慈。
只是, 弱小本身意味不到自己是弱小, 尤其是在长生种非人类远离尘俗,已然成为久远神话故事的如今。
这么多年,那些钻研古史、解读预言、试图窥探世界真相的学者们,前赴后继, 聪明绝顶。但他们好像总是不愿,或不敢,去细想一个最简单、也是最让人脊背发凉的问题
拥有如此多辉煌又脆弱文明的大陆,提瓦特,为何会被他如此精心地包裹起来?天空的虚假之天,边界的坚固障壁,乃至历史中不断被抹去的国度,一切,难道仅仅是为了“囚禁”吗?
凡存在,必有原因。
如果他们肯暂时放下“反抗囚笼”的浪漫设想,去思考另一种可能性呢?
维尔金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愉悦,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悲悯。他对准纳齐森科鲁兹那即将彻底融入胎海的意识核心,轻声说道:
“那我让你看看真相吧。真正的、毫无修饰的……‘外面’。”
他的话语如同钥匙,轻轻旋开了认知的某道枷锁。
“希望之后,你还会觉得所有人类,都应该看到这副可悲的景象。无知,有时是一种残忍的保护。”
真相总是简单至极。
维尔金的本体很大,大到可以囊括整个提瓦特;维尔金的本体又很小,小到对于整个宇宙而言,不过萤火之光之于皓月。
提瓦特外面的世界并非学者幻想里的桃源乡。
简单到不需要任何史诗描绘,不需要任何哲理论证。当维尔金将那份被重重屏障隔绝的“实感”传递过去时,纳齐森科鲁兹看到的,并非任何具体恐怖的景象。
而是一片虚无。
不是黑暗,不是虚空,而是概念上的贫瘠与死寂,没有回应,连存在与不存在的区分都变得模糊。那里没有星辰可以寄托愿望,没有土地可以承载生命,没有元素或任何可供理解的能量流动,任何提瓦特内被视为灾难的事物战争、污染、毁灭于外面的绝对荒芜相比,都瞬间拥有了近乎繁荣”色彩。
提瓦特外面的世界,并非学者们幻想中可能存在的、更广阔自由的“桃源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