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什么也没有。
提瓦特,这个布满裂痕、充满不公、不断上演着诞生与消亡戏剧的微小世界才是混沌虚空中,唯一、且最后的立足之所。
那……古龙呢?”
带着学者追究证据般的、最后的本能,他喃喃:
“那些更古老的、原初的龙……它们不是被驱赶出了提瓦特么?在传说与破碎的记录里,它们曾愤怒地反攻,却失败了……”
他的意识聚焦于此,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如果“外面”是纯粹的虚无与荒芜,是连“存在”都难以维系的可悲景象,那么
“是了,如果外面的世界,真是一片等待探索的、更广阔自由的新大陆,是应许之地……”
那么,那些被驱逐的古龙,为何要拼尽一切,忍受巨大牺牲,发动一场看似绝望的反攻?甚至于失败后,也没有再试图离开。
它们应该在外面的新大陆上翱翔、重建,休养生息才是。它们不会,也绝无必要,如此急切地、近乎自杀般地、如此紧迫地2想要回来。
只有一个原因,能解释这种飞蛾扑火般的、指向囚笼的疯狂反扑:
被驱离家园的确痛苦,但被流放到那片虚无中,则是比死亡更恐怖的终结。所以,它们宁可死在杀回囚笼的路上,也不愿在那片“外面”多停留一瞬。
这个基于古老存在行为反推出的结论,如同最后一记重锤,彻底砸碎了纳齐森科鲁兹意识中任何残存的、关于对命运不甘的怒号。多么可悲啊,普通人认知之中的偌大世界居然知识一方被卵壳包裹的无知花园。
提瓦特注定毁灭,而外面又是一片虚无。
怪不得,怪不得……为何天理会限制长生种,为何人类的兴盛伴随着古龙的衰亡,为何那些传说中,有能力窥看至世界之外的伟大王国,无一例外皆化作尘土。
等等!
那深渊的力量和禁忌知识呢?
那又从哪里来?
“我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提问啦,但是你可以联系着你之前问我的问题为什么我能感知到原始胎海水内部呢?如果你把深渊和星空漂荡的无知生物们看作「死」,而提瓦特内的大家看作「生」”
维尔金顿了一顿。
“是不是有些问题就啊迎刃而解了呢?”
外面的世界并不一开始就是虚无,他们确实也曾如提瓦特一般勃勃生机。
提瓦特并非最先迎接末日的世界。
维尔金叹了口气,在漫长的时光中,他已然参透了法涅斯的两句谶言
“灾难有二,与之对应,奇迹有二。”
“其一为「身」。天空拥有形体,影子拱卫天空。树根连接血管,大地融入骸骨,死亡即是永生。”
“其二为「理」。开端即是终焉,时间一无所有,命运往复循环,死生皆为虚妄,谜底即在谜面。”
第127章
曾经, 维尔金的思路被局限在这一方小小的提瓦特。
于是他理所当然地认为第二句话自然是对应着未来即将面临的危机以及解决之法。
在他漫长的执政生涯之中,他将所有注意力都投向了内部,投向了七国、投向了地脉、投向了人类与非人类的纷争, 竭尽全力地在注定的终焉来到之前让提瓦特以损耗最低的方式度过这一漫长的时光。也因此, 非人类长生种们的活动必须得到遏制
越弱小的生物受到的先知越少, 因为他们的存在对于提瓦特而言微乎其微。
而强大且寿命悠长的魔兽, 注定不能存在太多。
甚至于, 这些强大的非人类只要死去,留下的力量都足以人类生活千百年,所谓一鲸落而万物生,于是维尔金在把龙王门赶出提瓦特的第一件是就是屠杀。
世人皆知天理对人类无端的偏爱和对非人长生种无端的排挤。
哪怕是自己的得力干将维系者,也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完全搞不懂自己的顶头上司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说他疯狂残忍, 可只要安心蜷缩于暗之外海,也能平平安安地活到现在。
说他宽容大度,可当年那些心存侥幸、甚至只是犯了些在大多数魔神眼中一介小小错误的存在, 却也被他毫不留情地统统剿灭。
这么多年来, 这世上恐怕没哪个统治者还能当得比他还不得民心,哪怕是共事之后意识到这位上司并不如前几千年那般喜怒无常、偶尔还敢彼此之间开开玩笑的现在,也没人问过他为什么这么做。
维尔金猜测, 估计是又怕他莫名其妙地再掀起一场战争。
但他不会这么做了。
没用的。
这不是某个物种死亡就可以终结的灾厄, 也不是说谁赢谁输的战争, 哪怕是整个提瓦特的生物死绝, 也不能让以不可阻挡之势流失生命之源的地脉, 再度复生。
维尔金甚至都极少再去主动清理深渊,而是交给这一次重置后那些并没有死亡或被封印的魔神,让他们代劳,自己反倒是浑浑噩噩到现在。
这些同类露出的、毫不掩饰的生存渴望, 像一道撕裂迷雾的闪电,毫不留情地撕开维尔金自以为是的决断。
他再次想起法涅斯离去前,用那种饱含深重可惜与无尽不舍的语气,留下的第二句话:
“其二为「理」。开端即是终焉,时间一无所有,命运往复循环,死生皆为虚妄,谜底即在谜面。”
当时他不懂,以为这是只是悲观的预言。但结合本体外那吞噬一切的虚无,以及同类们挤破头也要钻进这片花园的疯狂景象,他忽然明白了法涅斯为何是那种神情。
那并非对维尔金个人的不舍,而是对这个世界、对所有诞生于此的美丽而脆弱的生命,那早已被注定的、循环路径的哀悯。
原来在你眼中,从这个世界被创造、被从虚无中隔离出来的开端那一刻起,它的结局就已经写定了吗?
原来在你眼中,这个世界注定行走在绝望的道路上吗?
世界外的生灵们也曾活着,也曾沐浴在阳光之下,享受生命。
纵使他们早已失去形态、失去知性,可一点从裂缝中挤入提瓦特,纵使视野之中仍是是非不分黑白颠倒,也在用尽全力享受这抢夺来的生命。
维尔金无法评价这种作为的正误。
法涅斯给他留下了一个,或许他自己也无法解决的难题。
“那么你呢?名为雷内的前人类。”维尔金抛出他的问题:“你责怪我将问题的根源藏着掩着,那么既然你现在知道了真相,不妨告诉我你的答案”
“你曾责怪我将问题的根源藏着掩着那么,既然你现在已经看到了全部的真相看到了这片花园的脆弱,看到了外面无边的饥饿与虚无,看到了我们所有人都坐在同一艘驶向未知、却不断被饿殍拍打船舷的孤舟之上……”
维尔金顿了顿,他的问题直接穿透了一切表象,指向了那个连他自己都徘徊不定的核心:
“不妨告诉我你的答案以你曾为人类、曾为救世主、也曾触摸深渊、最终知晓了一切‘徒劳’的……全部视角。”
“我,天理,到底该怎么办呢?”
“是紧锁门窗,护卫已有的灯火,哪怕门外哀嚎遍野?还是打开一道缝隙,赌上一切,尝试分享这最后的烛火,哪怕可能引火烧身,让所有人一同坠入冰冷的黑暗?”
“还是拯救呢?像你的想法一样,意识的集群,拯救所有人?”
这既是一次提问,或许,也是一次对另一种可能性的、微乎其微的探寻。在雷内即将彻底失去自我的最后一刻,他那融合了人性、智慧、偏执与最终幻灭的复杂视角,是否会迸发出超越维尔金自身循环思维的、刹那的闪光?
寂静笼罩。只有原始胎海,这生命最初的源头与最终的归宿,发出永恒而温柔的波涛声,仿佛在等待着一个注定不会有回音的答案,又仿佛早已包容了所有问题的无解。
天空岛的主人,虚假之天,本质为深渊的伪物,创世者的影子,每一个广为人知的身份都有他该做的事。
天空岛的主人应当维系提瓦特的统治,在世界变得乱糟糟之前解决好一切;
虚假之天应做好区别提瓦特与那绝望的本分,维持虚假的平和;
本质为深渊的伪物理应回归自己的族群,毕竟他们殊途同归;
创世者的影子又似乎该拯救这个世界,因为这是法涅斯的愿望。
那,维尔金自己呢?
第128章
“这就是天理最后的问题了。”
雷内, 或者说,那由无数混杂意志、深渊力量与原始胎海水共同维系的、名为“纳齐森科鲁兹”的水形幻人,发出了最后平稳的声调。他的形态在芙宁娜与那维莱特面前微微波动, 映照着沫芒宫窗外永恒的人造天光, 透出一种非人的静谧。
“很不幸, 我的力量仍不足以与星球的胎海相抗衡, 甚至来不及在失去意识前抓住这一宝贵的机会, 回答他的疑问。”
“咦?”芙宁娜睁大了眼睛,身体不自觉地前倾,戏剧性的好奇本能压过了场合的凝重,“你已经……在消散之前,想好答案了吗?” 她忍不住追问, “是什么呢?快说说看!这很重要!”
水形幻人转向她,面容模糊,语气异常坦荡, 甚至带着一丝属于学者陈述结论的清晰:“芙卡洛斯大人, 基于我所知的一切,我依然认为,我最初的计划意识的汇聚与融合, 不仅在方向上是可行的, 甚至可以说, 就是唯一的出路。”
“维尔金大人的困惑主要在于他对自己的身份出现了认知错位或许有什么东西动摇了他的想法, 总而言之, 他觉得天理应该做的,名为「维尔金」的个体不能做。”纳齐森科鲁兹平静地剖析,仿佛在讨论一个与己无关的课题,“那既然如此, 解决这个矛盾的方法,不就显而易见了吗?消除个体与群体的边界,让每一个个体都成为群体意志的载体与表达,让每一个群体都包罗所有个体的差异与可能。当自我与全体的界限消失,要守护的所有,与他所是的自我,将成为同一件事物。这难道不是最完美、最彻底的解决方案吗?不再有孤独的抉择,不再有牺牲的愧疚,只有共同的存续。每一个个体都是群体,每一个群体都包罗万象。这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吗?”
“……”
芙宁娜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这被绕的发麻的逻辑。
“……我大概能够理解维尔金先生的想法,以为我敢笃定,他不会接受这样的方案。”
一旁沉默的那维莱特终于开口。他眉宇间凝聚着沉重,取回古龙大权之后,他对原始胎海的理解已远超凡人,甚至超越了许多神明。
“纳齐森科鲁兹,你与雅各布是幸运的,但不是每个人都会如此幸运。大海确实包罗万象,无数溪流江河汇入,也不会立刻改变其浩瀚的本质。按照雷内先生的计划,将整个提瓦特所有种族、所有智慧与生命的意识都投入原始胎海的计划……” 那维莱特略微停顿,给出了一个冷酷的估算,“保守而言,以胎海的同化速度,那庞大而脆弱的集群意识,最多只能维持短短百年,甚至更短。你所想象得完美整体性,会比现在残破的个体更易溃散、沉淀、更易归于彻底的混沌。”
芙宁娜的脸色瞬间白了,她似乎想象到了那幅景象。
在那样无边无际、消融一切形状、将生命回归本源的原始胎海中,不够坚韧、不够特殊的个体,就像投入漩涡的沙粒。对于普通的生物人也好,甚至是野兽也好,其存在、独特的记忆、情感、自我认知,会瞬间被碾碎、稀释。
所谓的集群意识,最终只会变成一个不断吞噬又消化着无数尖叫与遗忘的水滴,而绝非一个能进行理性思考与感知的超级生命。个体,一定会被更强大的个体吞没。这不是升华,而是种对存在本身更彻底的抹杀。
“那些弱小的存在很快就会被碾碎,个体一定会被吞没在无边的集群意识体中。”
”我和雅各布的存在,已经证实了融合深渊力量,可以强化意识,抵御同化。” 水形幻人坚持道。
“确实如此,”那维莱特并未否认,但是话锋一转,“吞食杂质起初是需要耗些功夫,后面就会非常快。以及,真正的、处于提瓦特最底层和世界屏障之外那个交界处的原始胎海……其同化与回归的本能强度,恐怕你们还不曾接触。”
“是也不是,维系者大人之前跟我说,在分界的门阀处发现了一个有深渊力量的人类。”厄歌莉娅缓缓抵住太阳穴,头疼得要命,“果然还是不能放任上司自由活动,纳贝里士前辈那边,一接到维系者大人质问的通讯,就被足足教训了三个小时关于协同监管不力的问题,现在还没完全缓过劲来。”
“原来如此,我还在思考为何水位短暂上升后就迅速回落……不符合原始胎海的规律,原来还有这样的意外。”
那维莱特恍然:“就像维尔金大人之前说的,原始胎海的回归本能……老实说,我觉得一个年轻人能精准找到我们设下禁止的门阀,还恰好攻击到其最薄弱处本身就是命运的安排。”厄歌莉娅烦死了,“老大人呢?他再不来我们就得研究下是暴力退水还是顺应语预言了。”
“厄歌莉娅大人。”
“?”
芙宁娜几乎快要哭出来了,手里捏着一份刚刚由微缩水形信使送达的、带着浓郁胎海气息和一丝摆烂情绪的简短讯息,:“维系者前辈说,维尔金大人扎进原始胎海泡着了,让我们先稳住门阀,不要泄洪也不能压低水位线。”
沫芒宫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厄歌莉娅彻底无语,如果这不是枫丹,她早就甩手不干了。
厄歌莉娅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她用了极大努力才平复好心情。此时她脸上最后一丝随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古老神明的严肃与决断。她走向芙宁娜,双手重重按在后者的肩膀上,目光灼灼:
“看来,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芙卡洛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