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在断崖间如沸水般翻滚。
无根生站在狭长的石桥中央,看着对岸崖壁上那些直立行走的猴子,惊得半天合拢不上嘴巴。
“我滴个亲娘嘞……”他咽了口唾沫,指着悬崖前沿,“这深山老林里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啊?”
那些猴群俨然像是一个小型的氏族社会,有条不紊。
几个体格健壮的成年公猴手里拿着尖锐的木刺巡逻,而在更高处的岩石上,几只灰毛老猴子竟然像修道之人那样盘腿坐着。
它们没有像野兽那样龇牙咧嘴,而是用一种充满人性化、带着审视的目光,安静地打量着无根生这个不速之客。
无根生喉结滑动了一圈,心里猫抓一样好奇。
“我就不信这个邪。”他大着胆子,往石桥对岸又试探性地迈出了两步。
刚一抬脚踏过半空,四周的空气仿佛泛起了一层无形的涟漪。
崖壁上的猴群原本安静看戏,见他踏足某道隐形的界线,立刻炸了锅。
嗖嗖几声厉啸!
几只壮硕的公猴抡圆了胳膊,手里的碎石和削尖的木刺带着破风声呼啸砸来。
无根生头皮一麻,连忙一个铁板桥仰身闪过前面的石头,双手顺势在桥面一撑,狼狈地往后翻滚。
哪怕他退得快,肩头还是被一根擦过的木刺拉出一道血口。
“哎哎哎!讲点规矩行不行?”无根生捂着肩膀退回桥中央,大口喘气,“我就是走一步,你们至于这么欢迎我吗?”
回应他的,是一只灰猴举起手里的石块,冲他挑衅般地龇了龇牙。
无根生低头看着脚下的桥面,闭上眼睛感受着四周如同活物般游走的气流,脑子里渐渐亮起一束光。
“不是冲我来的。”他自顾自地嘀咕,“这谷里的风无处不在,像一层看不见的门槛。我刚才踏过去的时候,身上的气机和那股风撞了。”
他睁开眼,看着对岸的猴群。
“走错半步,就会引来整个炁局的排斥。这群猴子根本不是普通的畜生,它们是这炁局的看门狗。”
这头刚把门道摸出个大概,身后的雾气里忽然传来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代掌门,看什么猴戏呢!还不滚过来受死!”梁挺粗哑狂放的嗓音在背后炸响。
无根生浑身寒毛一竖,下意识就要往旁边扑。
只见梁挺那庞大的身躯撞破浓雾扑了过来,几根金属触手如同长矛般刺向他。
可就在无根生以为自己要挨上一下的时候,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梁挺的动作在半空中猛地顿了一下。
原本行云流水的暴戾攻势,此刻就像是被生锈的齿轮卡住了,触手抽下来的速度明显慢了半拍,透着一股浓浓的凝涩感。
旁边的王耀祖也是一样。
老鬼双手刚刚抬起,正要凝聚倒转八方的场域,手指却显得僵硬无比。
那股无形的力场在无根生脚下聚到一半,仿佛失去了精神力的维系,莫名其妙地散作一阵乱风。
无根生原本已经做好了挨揍的准备,见状顺势往侧面一滑,滑溜得像条泥鳅,硬生生从梁挺慢下来的触手缝隙里钻了过去。
他在几米外站定,看着动作略显迟钝的两尊煞神,先是一愣,随即拍着大腿大笑起来。
“哈哈哈!苏真人,我就说嘛!这世上哪有完美无缺的手段。”
无根生指着王耀祖,满脸掩饰不住的得意,“原来你这护法神兵,也是受距离限制的吧?咱们隔得太远,你的网卡了!”
此时,谷外。
盘腿坐在青石上的苏白,借着暗影共享的视线,听着无根生的嘲讽,并没有半点懊恼。
他只是平静地揉了揉眉心,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这段时日他苦修逆生三重,修为有了不小的精进,连带着暗影的控制距离也增加了五成,勉强达到了三里地左右的范围。
但这山谷内部地形错综复杂,七绕八绕之下,他与无根生的实际行进路线早就超过了直线距离的极限。
指令传达出现微小的滞后,只保留最基础的本能,这属于正常现象。
“看来自己还是不够强。”苏白轻轻叹了口气,“若我此刻逆生三重再上一层楼,神魂足够坚韧,暗影的控制范围能再扩充一倍,这无根生早就被我炼成影子了。”
要想进谷,只有两条路。
要么靠无根生蹚出一条安全的路,自己跟着进;要么宰了这小子提取影子,让他成为傀儡带路。
可惜现在卡在距离上,强杀难度极大,这两条路眼下似乎都走不通。
谷内。
察觉到暗影动作凝滞,无根生心里悬着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他站在桥中央,往前几十米是虎视眈眈的猴群,往后是动作不太利索的两尊煞神。
虽然前狼后虎,但至少有了一丝喘息的空间。
能活!
“苏真人,苏大爷!”无根生扯着嗓子,冲着王耀祖和梁挺的方向喊道,语气里透着商量。
“你看啊,我往里走,猴子打我。我往外走,你这两位老哥打我。”
“你进不来,你这俩护法又被距离卡得发挥不出全力,不如咱们谈个买卖?”
王耀祖那双幽蓝的眼眸微微转动,没有吭声。
无根生知道苏白在听,继续添油加醋:“你看这山谷处处透着玄机,连猴子都能直立行走。不如咱们合作,我来探路,你这俩护法帮我压阵,事成之后各取所需,你看如何?”
短暂的沉默后。
“好。”王耀祖沙哑空洞的声音响起,苏白答应得毫不拖泥带水。
无根生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不是,苏真人,你这答应得也太快了点。我怎么觉得你是在敷衍我呢?”
无根生苦着一张脸,搓了搓手,试探着提出条件:“不如这样,你用三一门的名义发个誓。就说只要我帮你探明这谷里的路,事后你绝不杀我,也不追击我。”
“你身为左若童门下的高徒,总不至于拿师门的清誉开玩笑吧?”
这回,王耀祖和梁挺站在原地,再没有半点声响。
谷外,苏白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放过无根生?怎么可能。
这小子身上藏着神明灵的秘密,对于苏白来说,这是计划中不可或缺的极品影子材料。
用三一门发誓这种事,他连装都懒得装。
“我就知道。”
无根生见对面久久没有回音,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苏真人,既然你不愿意,那咱们就只能在这里耗着啦。反正我不着急,我这人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说完,他干脆一屁股坐在石桥冰凉的地面上,盘起双腿,一副准备常驻于此摆烂的架势。
嗖!
一颗拳头大小的石头擦着无根生的头皮飞了过去,狠狠砸在对岸的岩壁上,碎石四溅。
无根生吓了一跳,连忙从地上弹了起来。
只见王耀祖保持着投掷的姿势,眼神冷漠如冰。
“喂喂喂!说归说,动手干嘛!”无根生指着王耀祖大声抱怨。
“主上没发话前,你别想安稳坐下。”王耀祖冷冷地抛下一句话。
旁边的梁挺更是狞笑一声,几条触手卷起地上的大块碎石,毫不客气地当成暗器,劈头盖脸地朝无根生砸了过去。
“你可以坐。”梁挺咧着大嘴,“我负责砸。”
无根生瞬间狼狈不堪,在狭窄的石桥上左躲右闪。
“不是吧!连个休息的机会都不给?你们死了以后怎么比活着还难缠!”
被逼得没办法,无根生为了躲避梁挺扔来的一块巨石,下意识往桥的另一头多退了几步,稍微靠近了对岸崖壁。
这一下又捅了马蜂窝。
崖壁上的猴群原本消停了,见他靠近,立刻发出尖锐的叫声。
十几只猴子同时发难,各种带刺的树枝如同雨点般砸向他。
“哎哟我去!”无根生背上挨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赶忙又往中间退了一点。
猴群见他退回界线外,立刻停止了攻击。
无根生站在中间这块不过两三米宽的安全区域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衣服上沾满了灰土,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他看了看崖壁上虎视眈眈的猴群,又看了看身后时不时颠几块石头的梁挺,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猴子的攻击虽然烦人,但都是些物理抛投。
而王耀祖和梁挺这两个家伙,就算动作不利索,那也是真想要他的命。
“如果他们再逼我,大不了我就顶着猴子的攻击硬往谷道里钻。”无根生咬了咬牙,“这群猴子既然被这地方养得近人,那它们肯定知道怎么在这谷里走。说不定,跟着猴子就是真正的活路。”
他绷紧了神经,盯着王耀祖和梁挺的一举一动,小腿肌肉暗暗发力,随时准备顶着石头向悬崖冲刺。
然而。
就在无根生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王耀祖放下了手中掂量的石块。梁挺那几根挥舞的触手也缓缓收了回去。
两人就像是被拔了机括的木偶,静静地伫立在桥头,幽蓝的眼眸中波澜不惊,竟然完全停止了攻击。
山谷中只剩下怪风呼啸的声音,气氛安静得让人发慌。
无根生愣住了。
他不信邪地往左挪了一步,王耀祖没动。
他再往右挪了一步,梁挺也没动。
这突如其来的安静,不仅没让无根生感到轻松,反而让他后背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不怕苏白动手,就怕苏白不按套路出牌。
“这活阎王……肚子里又在憋什么坏水?”无根生警惕地皱起眉头,死死盯住这两道一动不动的暗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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