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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2章 吴王府的专访

    最新网址:.biquluo九月末,金陵的暑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吴王府临湖的水榭外,荷叶虽开始卷边泛黄,湖风却仍带着湿润的水汽,穿过长廊时,将檐角几只铜铃吹得轻轻作响。


    沈浣秋跟在王府长史身后,一路从前院往水榭走。


    她今日穿得极利落,窄袖青衫,腰间只束一条便于行走的革带,胸前则用细绳挂着一块巴掌大的硬纸牌,上头印着《金陵辣晚报》五个字,下面还有她如今对外所用的姓名、职务,以及一个醒目的“记者”字样。


    王府下人显然已经见惯了这些新奇东西,偶尔有人经过,也只是好奇地多看一眼,并没有围上来打听。


    沈浣秋真正留意的,却不是亭台楼阁。


    吴王府当然气派。


    哪怕朱橚素来不喜奢靡,一座亲王府该有的规制终究摆在那里,几进院落、湖石花木、曲廊水榭,放到金陵任何一户豪门里都挑不出寒酸二字。


    可沈浣秋这些年出入过太多大户人家,她看一座宅子,从来不先看门有多高、瓦有多亮,而是看里面的人怎么活。


    转过月洞门时,两个提着食盒的小侍女正沿着青石小径往前走,凑在一处低声说笑。


    年纪稍小的那个不知说了什么,惹得另一人笑得差点没拿稳食盒,直到瞧见长史领着外客过来,两人才慌忙收敛,规规矩矩退到旁边行礼。


    可那笑意还挂在脸上。


    没有惊慌。


    也没有那种大户人家下人见到管事时,下意识缩起脖子的畏惧。


    再往前,一名老仆正坐在石阶旁打磨几只新做的木铃铛,旁边的小厮帮着递砂纸,嘴里却压着笑道:“昨夜小世子哭得厉害,听说殿下抱着哄了大半宿,今早出来的时候,衣襟上还沾着奶渍呢。”


    老仆听得直乐,手里的活计却没停,只笑呵呵道:“这才一个月大的娃娃,除了吃便是睡,哭几声算什么?殿下都不嫌烦,你倒是操心起来了,把这几个角再磨圆些,小殿下皮嫩,往后抓在手里才不硌着。”


    沈浣秋听在耳中,脚步没有停,目光却悄然扫过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松弛。


    这是她进吴王府以后感受最深的东西。


    她从前去过的那些豪门大宅,下人走路恨不得连鞋底都不敢发出声响,管事一个眼神扫过去,满院的人便像鹌鹑一样垂下脑袋。


    主人家宴席上吟诗谈仁义,后院里一个摔碎茶盏的丫鬟,却可能跪上一整夜。


    这里不同。


    不是没有规矩。


    而是规矩似乎只管事情,不专门拿来折磨人。


    一叶知秋。


    传闻中吴王府给仆役发月钱、给伤病补贴、家中孩子还能送去附学识字,她原本只当是《辣晚报》为了塑造吴王形象写得好听,如今亲眼看过这些人的神情,心里反倒信了七八成。


    “沈主笔,到了。”


    长史在水榭外停下脚步。


    沈浣秋收回目光,抬眼望去。


    临湖敞轩中已经摆好了桌椅。


    朱橚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只有一壶茶,手里正翻着今日的报纸。


    徐妙云则坐在侧边临水的小榻上,手里拿着一本薄册,并不参与,只含笑看着这边。


    助手宋念卿早已带着采访团队忙开了。


    一名速记员坐在沈浣秋右后方,两支削好的炭笔、一叠特制横格纸全部铺开;画师则坐得更远些,支着木板准备替今日的专访配一幅水榭访谈图。


    沈浣秋走进水榭,没有行女子福礼。


    她停在三步之外,双手交叠,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士子揖礼。


    “《金陵辣晚报》记者沈浣秋,拜见吴王殿下、吴王妃殿下。”


    朱橚放下报纸,也起身还了一礼,脸上已有笑意。


    “沈姑娘,咱们又见面了。”


    这句再寻常不过的招呼,却让沈浣秋眸光微微顿了一瞬。


    龙江关码头那一夜,火光、江风,以及十五个女子坐在长凳上听这个年轻皇子说“人就是人,命就是命”的场面,仿佛还在昨日。


    可她很快便将那点旧绪压了下去。


    “殿下记性不错。”


    沈浣秋在席间坐定,随手翻开带来的采访册,方才还带着几分笑意的神色也渐渐认真起来。


    “不过丑话先说在前头,今日是专访,不是叙旧。殿下昔日对我有恩,我记着,可报馆的规矩也得记着。若殿下说了不该说的话,我不会因为旧日情分替您遮掩,若殿下答得不好看,我也不会为了吴王府的颜面替您润色。”


    朱橚听完,非但没有不悦,反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本王今日若说错了话,明早全金陵都能知道?”


    “差不多。”


    “那本王能不能先把你们几位请出去,只留下画师?”


    沈浣秋一怔。


    朱橚一本正经地继续道:“至少画坏了还能重画,说错了话,可未必收得回来。”


    就这样,原本因为“皇室专访”而略显正式的气氛,顷刻间这番寒暄中松了下来。


    沈浣秋笑了笑,才揶揄说道:“殿下若怕,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那不成。”


    朱橚重新坐下,理了理袖口,气定神闲道:“本王帖子都收了,茶也泡了,你们若空着手回去,明日头版怕就要变成《吴王临阵脱逃,不敢面对天下百姓》。”


    “殿下很了解报馆。”


    “吃过亏,自然长记性。”


    就这样。


    采访便从这种近乎闲谈的气氛里开始。


    沈浣秋没有急着碰真正敏感的话题。


    她先问朱橚平日里看报最先翻哪一版,遇到报上有人公开批评吴王府时会不会动怒,又问他身边幕僚若当面反驳他的主意,他究竟是喜欢听顺耳的话,还是更愿意留下那些敢唱反调的人。


    然后又问朱橚这一个月在府里陪着两个孩子,是否真如坊间传闻那般,连在书房议事的时候,都要在书案旁边摆上一只摇床。


    朱橚答前几个问题还算正经,等听到最后一个,脸上的神色顿时复杂起来。


    “这个问题也要登报?”


    “百姓很爱看。”


    “他们不爱看本王治国?”


    “也爱。”沈浣秋顿了顿,平静补充道,“但没有吴王殿下半夜给小世子换尿布爱看。”


    水榭里沉默了一瞬。


    朱橚缓缓转过头,看向徐妙云。


    “王妃,你听见没有?”


    徐妙云忍着笑:“妾身听见了。”


    “本王在赤勒川出生入死,在东瀛横扫群倭,又替大明折腾宝钞、粮种、火器,到头来最受百姓欢迎的,竟是换尿布?”


    徐妙云终于笑出了声。


    “殿下想开些,至少说明百姓觉得您也会过日子。”


    专访的前半程问了约莫半个时辰。


    从饮食起居,到平日读什么书,从最喜欢格致院哪项发明,到坊间盛传“吴王惧内”究竟是不是谣言,甚至还问了一句——倘若小世子和小郡主同时哭,朱橚先抱谁。


    最后这个问题,朱橚回答得极其谨慎。


    “自然是谁哭得急先抱谁,身为父亲,岂能厚此薄彼?”


    沈浣秋低头看了看采访册。


    “听说上回两个孩子一起哭,殿下先抱的是小郡主。”


    “……”


    朱橚转头看向宋念卿。


    “这种王府机密,你们报馆是怎么查出来的?”


    宋念卿连忙低头,肩膀却抖得厉害。


    徐妙云看得越发好笑。


    而就在所有人都已经彻底放松下来时,沈浣秋翻过一页纸。


    她脸上的笑意,也随之淡了。


    “殿下,闲话问完了。”


    朱橚端茶的动作停了一下。


    来了。


    记者真正难缠的时候,从来不是她板着脸进门的时候。


    而是陪你笑了半天,等你忘了防备之后。


    沈浣秋抬起头,开门见山。


    “如今金陵佛道二门都在传,吴王府准备借鸡鸣寺案大举清查天下寺观,最终照搬东瀛旧例,收寺产、毁香火、绝教门。请问殿下,您是否真的准备利用亲王权势与锦衣卫,强行压服所有不认同格致院的人?”


    速记员的炭笔瞬间停了。


    就连画师都抬起了头。


    这一问,已经不是尖锐了。


    几乎是在问朱橚——你是不是准备借改革之名,行思想专制之实。


    朱橚略作沉吟,随即神情郑重地开口。


    “本王从不否认儒释道三家在华夏传承中的分量。千百年来,无论劝人向善、安定民心,还是传承学问,都有各自的功劳。朝廷要做的,也从来不是一棍子打死,而是把该管的管起来,把其中的积弊清掉,至于那些守法清修、正当传教的,自然也该受到保护——”


    沈浣秋忽然抬手。


    “殿下。”


    “嗯?”


    “这一段能不能重新答?”


    朱橚愣住。


    “有问题?”


    沈浣秋斟酌了一下措辞。


    “没有问题。”


    “那为何重答?”


    “因为太像衙门贴出来的告示了。每个字单拎出来都没毛病,可全凑到一块儿,听完之后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殿下方才确实说了一段话。”


    水榭里短暂地静了一下。


    朱橚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目光在沈浣秋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确认她究竟是不是故意的。


    徐妙云则若无其事地垂眸抿茶,只是那杯茶在唇边停得明显比平日久了些。


    宋念卿则飞快看了沈浣秋一眼,心里暗暗佩服——敢当着吴王的面,把“您说了等于没说”讲得这么客气,也算是一门本事。


    朱橚盯着沈浣秋看了足足两,才说道:“沈姑娘。”


    “殿下请讲。”


    “你现在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记者了。”


    沈浣秋微微一笑。


    “多谢夸奖。”


    朱橚无奈地将茶盏放下。


    “行,那本王说人话。”


    这一次,他没有再绕。


    “不会灭佛,也不会灭道。”


    “但要查。”


    “寺观合法的田产,朝廷不抢,正当的香火供奉,朝廷也不管。可若有人伪造田契、侵吞公田、借寺观名义替豪强藏田逃税,或者拿香火钱放印子钱、逼得百姓卖儿卖女,那便不是佛法道法的问题,是大明律的问题。”


    沈浣秋追问道:“查出来以后呢?”


    朱橚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从案旁取过一份刚装订好的薄册,轻轻放在桌面。


    封皮只有三个字。


    《劝学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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