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昭从沈府出来时,已近深夜,
踏出沈府大门的那一刻,
他脸上最后一丝温度便淡了下去。
夜色里,
男人手腕上系着沈囡囡给他的红绸,
那颜色太亮,与他周身冷沉的气息格格不入。
莫白牵着马等在门外,见他出来,立即低头行礼,
“主子。”
萧云昭翻身上马,没有说话,回王府的一路上,他始终异常沉默,
沈囡囡说过的那些话,一遍遍在脑中响起,
——梦里的人也是你。
——一直都是你。
还有她看着他时的眼神,
复杂。
悲伤。
心疼。
仿佛真的曾经见过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人,
也仿佛那个男人做过许多让她害怕,却又让她无法放下的事情。
萧云昭不喜欢那种眼神,
很不喜欢。
哪怕她看的依旧是自己的脸,
他也清楚地知道,
她当时看见的并不是现在的他,
马蹄落在长街上,声音沉闷,
萧云昭闭了闭眼,
脑中忽然浮现出沈囡囡那句——
梦里的那个,比你听话。
她当时明明是在故意逗他,
可不知为何,
那几个字像一根刺,始终扎在心口。
回到昭亲王府,
萧云昭将缰绳扔给下人,径直去了书房,
烛火亮起,
萧云昭走到书案前,刚伸手拿起桌上的密报,
一阵尖锐的痛意毫无征兆地从脑中炸开,像有无数根细针同时刺进血肉,
萧云昭猛地撑住书案,手背青筋暴起,眼前的烛光迅速扭曲,
书房的摆设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撕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陌生又熟悉的房间,
很暗。
“放开我……”
女子被“他”压在榻上,乌发散乱,衣襟被粗暴地撕开,露出一片莹白,
“不……”
她声音发颤,眼泪顺着眼角落进发间,
“不要……”
可“他”停不下来,脑中只有一个声音在叫嚣,
留下她……
占有她……
除了你身边,她哪里都别想逃……
他被这个声音裹挟着,将她牢牢按在身下,手掌死死扣着她的腰,像是只要稍微放松,她便会从眼前彻底消失,
“他”俯下身,声音沙哑得可怕,
“你不能走,你是本王的!”
“他”一遍遍叫她的名字,一遍遍将她往怀里拖,
女人哽咽着开口,
“萧云昭!我疼……”
不,不该这样!
他从她的身上起来,看着女人泫然欲泣的脸,
囡囡……
是他的囡囡……
残存的一丝理智将他拉回,
下一刻,画面骤然破碎,
萧云昭猛地睁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书案上的砚台被他撞翻,
漆黑的墨汁淌了一地,他仍死死撑着桌面,
额角已经渗出冷汗,
可方才那个画面仍旧残留在脑中,
沈囡囡哭红的眼睛,
被撕开的衣襟,
以及他自己近乎癫狂的神情,
是他吗?
不。
他从未做过那样的事!
他舍不得让沈囡囡哭,
连她皱一下眉,他都恨不得将惹她不快的人碎尸万段,
又怎么可能将她压在榻上,
不顾她的挣扎和哀求。
撕扯她的衣裳?
强行……占有她……
萧云昭低头,
看向自己的双手,
手掌干净,
指骨分明,
可方才那种撕裂衣料的触感,竟然还残留在指尖,
真实得令他作呕!
他猛地握紧手,
做那件事的人……分明就是他自己!
书房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主子?”
莫白推门进来,看见地上翻倒的砚台,脸色瞬间变了,
“主子,您的蛊毒发作了?”
萧云昭闭上眼,头痛再次加剧,像有无数细针沿着血脉刺入心脏,
他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拇指顶开瓶塞,倒出一颗赤褐色药丸,
莫白快步上前,
“要不要请五皇子过来?”
萧云昭将药丸咽下,苦涩的药味迅速在口中散开,
“不必,他这会儿应当陪着苏月和苏相去封地了。”
萧云昭闭上眼,等待那股药力慢慢压住头痛,
五皇子萧云锦离京前,已经将自己能留下的药全部留了下来,
该交代的话,已经交代清楚。
苏怀远假死本就是欺君,可他若不死,这个世道,也没几个人希望他活着,特别是皇帝,
所以借着萧云锦回封地成婚的由头,一同跟随队伍同苏月一道回封地,就是对他们最好的保护。
莫白仍旧不放心,“属下去请太医。”
“不用。”
萧云昭声音恢复平静,却冷得没有温度,“太医治不了蛊。”
莫白停下脚步,“那属下……”
“莫白。”
“属下在。”
萧云昭缓缓睁开眼睛,眼底仍残留着尚未完全散去的血色,
“京城之中。可有与本王容貌相似之人?”
莫白明显愣住,
“容貌相似?”
“嗯。”
莫白迅速回忆,
“属下从未听说过。”
“皇室之中,几位皇子与主子虽有些轮廓相似,但绝不至于让人认错。”
“民间更没有听说过与主子相貌相同之人。”
萧云昭冷声道:
“去查。”
莫白看着他的脸色,没敢问原因,“是。”
他的声音冷冽,
“京中近二十年是否出现过双生子。”
“是否有人精通易容之术。”
“陈国遗民之中,有没有与本王年岁相仿、容貌相似之人。”
“还有……”
萧云昭停顿片刻,脑中再次闪过沈囡囡哭泣的脸,
“曾经出现在囡囡身边的陌生男人。”
“无论是活人还是死人。”
“全部查清楚!”
莫白眼神微动,
“主子是怀疑……”
萧云昭抬眼看他,
莫白立刻低下头,
“属下多嘴。”
萧云昭没有解释,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他方才看见了一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男人,或者,就是他自己,将沈囡囡压在榻上?
他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情?!
蛊毒带来的幻觉?
沈囡囡所说的梦?
还是她口中的——
另一个他?
萧云昭的太阳穴再次隐隐作痛,他抬手按了一下,冰冷的声音在书房中响起,
“还有。”
莫白立即应声:“主子吩咐。”
“那边,该动了。”
莫白身体微顿,很快便反应过来,神色也随之变得凝重,
“现在?”
“嗯。”
“可是原本的计划,是在大婚之后。”
萧云昭看向窗外,夜色深沉,沈府所在的方向,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灯火,
“有人已经等不及了。”
“我们便不能继续等。”
莫白没有再劝,“属下明白。”
他转身退出书房,房门重新关上,
屋里只剩萧云昭一人,
他站在原地,
过了许久。
才重新拿起那个药瓶。
轻轻晃了一下。
里面传来极轻的碰撞声。
他将药瓶中的药丸全部倒进掌心。
三颗。
只剩最后三颗。
萧云昭看着那些药。
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五皇子曾经说过。
这种药只能压制。
不能解毒。
而且服用得越频繁,效用便会越弱。
他重新将药收回瓶中。
正准备盖上瓶塞。
视线却忽然停住。
他的掌心里。
不知何时多了一点血。
鲜红。
刺目。
萧云昭皱眉。
翻过手掌仔细查看。
掌心没有伤口。
手指也没有破损。
衣袖和书案上同样没有血迹。
唯独掌心那一点红。
像是凭空出现。
又像是从方才那段幻象中,被他亲手带了出来。
萧云昭盯着那点血,
耳边仿佛再次响起女人颤抖的声音,
“萧云昭。”
“我疼……”
烛火忽然剧烈晃动,
远处不知何处,
隐约传来一声幽冷的琴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