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biquluo第二日天刚亮,沈照棠把那半张烧焦的契纸压在南庄账房桌上。
【沈氏陪嫁城南庄……】
【作保……】
【银壹百伍拾两……】
昨日鲁老汉将东西送到四时春以后,沈照棠没有再问更多。
今日她带着族中账房、春檀和秦掌柜直接出了城。
南庄庄头显然已经得了消息,他们进门时,对方早早候在院中,身后还放着两本重新装订过的账册。
“夫人来得突然,小的昨夜才将旧账归整好。”
他说着,把账册往前推。
“这些年庄上收支都在这里,您尽管查。”
准备得越周全,反而越不像昨日才知道她要来。
“昨日下午,你们在后院烧了什么?”
“都是些虫蛀的废票,留着也是占地方。”
“这一张也是废票?”烧焦的纸推到他面前,庄头低头看了一眼,他原本放在桌边的手便缩了回去。
“小的不认得。”
“不认得没关系。”
沈照棠看向族中账房。
“昨日你说,纸上这个印痕像两年前侯府用过的借契格式。”
账房先生已经从随身木箱里取出南庄交契目录,庄田买卖这种大事,未必每张原契都留在庄上,可经手目录总要记一笔。
“承和二十三年五月。”
那正是两年前。
“宣平侯府借银一百五十两,以城南沈氏庄三年秋收收益为保。”
春檀听见“三年秋收”几个字,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
“谁准你们拿姑娘的庄子替侯府借钱?”
庄头忙解释:“只是庄上收益,又没有动庄契,侯府也是夫人的夫家,一家人临时周转……”
又是一家人,沈照棠这几日已经不知道听过多少遍。
四时春缺钱时,是她自己的陪嫁铺子,侯府要从四时春拿银时,是一家人,庄上亏损时,是她这个东家的亏损,侯府要拿庄子作保时,又成了一家人。
“原契呢?”
庄头顿了一下。
“原契……应当已经交给债主,城西同泰钱庄。”
“这张契上,有我的印吗?”
族中账房已经将目录翻了过来,后面列着经手人和侯府库房印,唯独没有沈照棠。
她把那页看完,起身。
“去同泰钱庄。”
庄头急忙拦了一句。
“夫人,这都过去两年了,侯府一直按时还息,如今突然把事情闹到外面,传出去对侯府和您的名声都不好。”
“你倒提醒我了,“既然是侯府借的银子,那便让侯府自己还。”
同泰钱庄离南庄不算近,一行人到时已经快到午时。
钱庄掌柜一开始还不愿拿旧契出来,直到族中账房亮明身份,又拿出沈照棠的庄契,他才叫人从后柜取来一只木匣。
原契还在和残纸上的内容一模一样。
宣平侯府两年前借银一百五十两,约定三年内归还,每年利息和部分本金,可以从城南庄秋收收益中抵扣。
沈照棠从头看到尾。
“这庄子是我的陪嫁。”
“当年侯府来人说,庄子虽在世子夫人名下,可夫人已经嫁入侯府,庄上收益由侯府统一料理。”
“你们见过我的授权?”
他们只见了侯府印,见了庄头,也见了管事,谁都没有想过,一个侯府会拿儿媳名下的陪嫁庄子去替自己借钱。
掌柜也不愿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
“沈东家,这钱庄只认借契。银子是侯府借走的,这一点不会变。至于庄上的收益……”
他重新看了一眼她手中的庄契。
“既然庄主本人从未落印,从今日起,我们不会再到庄上收粮抵债。”
沈照棠要的就是这句话。
“之前拿走多少?”
账房很快查出数目,两年下来,南庄已经替这笔债抵过三十九两七钱,其中大半是粮,还有一笔银。
三十九两七钱。
原身这两年看见庄账收益越来越少,还曾以为庄子真遇上了歉收。
结果庄上的粮没有少,只是还没到她手里,就先替侯府还了债。
沈照棠让族中账房将数目抄清,钱庄掌柜也在旁边盖了印。
...
回京后,她直接去了陆氏族中,陆承骁也在。
他大约已经知道南庄出了事,沈照棠进门时,他看见她手里的契纸。
“南庄的事,我已经问过母亲。”
“那正好。”沈照棠坐下,把借契放到桌上,“省得再解释一遍。”
“当年父亲留下的一笔旧账突然要清,府中一时周转不开,母亲才拿南庄几年的收益作保,只是收益,并没有动你的庄子。”
“所以我应该谢谢你们?”
“照棠,我不是这个意思,侯府那几年确实艰难。你既是陆家媳妇,家中有难,庄上暂时贴补一些,又不是永远不还。”
沈照棠看着他。
“那为什么没人问我?”
陆承骁一顿。
“夫妻之间……”
“一家人。”
她替他说完,陆承骁脸色沉下来,沈照棠却已经不想再听了。
“从四时春拿一百二十两,是一家人。”
“拿八十两,是一家人。”
“拿一百两,还是一家人。”
“东庄的粮卖了,银子进侯府管事手里,是一家人。”
“如今南庄三年的秋收拿出去替侯府借一百五十两,也是因为一家人。”
“可我想拿回四时春时,你们跟我算三百两假债,我不肯认苏婉柔腹中的孩子,你们拿休书威胁我,我清点自己的嫁妆,你母亲问我为什么非要把一家人的脸撕破。”
“陆承骁,你们嘴里的这一家人,只在拿我东西的时候算数。”
白眉族老坐在上首,也把几张纸都看过一遍。
过了片刻,陆承骁才道:“南庄抵掉的银子,我会让府中补给你。”
“可以,账慢慢补,不过是这三十九两七钱。”
陆承骁的脸色反倒更难看了。
“沈照棠,你的食肆缺这几分几两吗,难道你打算守着那间食肆过一辈子?”
“也不一定。”她想了想,“铺子若挣得好,以后还能再开一家。”
“你以为外头做生意那么容易?”
“四时春昨日早食卖完了,乔家寿宴七十八两,绣坊下月还有六桌,裴家食单也一直在续。”沈照棠低头看了一眼天色,“目前来说,确实比替侯府管账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