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那盏油灯,灯苗早已因久未挑动而变得微弱。
他低下头, 轻轻一吹, 橘黄的光晕猛地一跳, 随即熄灭,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很快融进黑暗里。
他这才转身, 小心翼翼地脱了鞋,动作轻缓地躺到炕上。
还没等他完全躺好,旁边的沈悠然几乎立刻翻过身来, 紧接着一条胳膊便搂了过来, 带着点鼻音地嘟囔了一句:“怎么…磨蹭这么久……”
说着,他靠在蒋天旭胸前的头微微仰起, 温热的呼吸拂过蒋天旭的下颌。
蒋天旭几乎是本能地环住了怀里温热的身躯,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才低下头, 轻轻含住了沈悠然迎上来的唇瓣,动作轻柔地吮吸起来。
但只过了片刻,他便强行克制住自己, 微微偏过头,结束了这个吻。
他的呼吸已然粗重, 却仍伸出手,在沈悠然的脖颈处轻柔地揉捏了两下,声音暗哑:“今天…累坏了吧?……早点歇着?”
这几日行会那边已经开始筹办夏集了, 他没法再请假,收麦子的活计便都是沈悠然一个人顶着。今日往窖里存粮食,又要抗沉甸甸的麻袋,又要从窖口往下续,都是极耗力气的活计,肯定十分辛苦。
他方才之所以在外面耽搁那么久,便是想等沈悠然先睡着,让他能好好休息。
不然,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那份积压已久的渴望。
没想到,沈悠然不仅没有先睡,反而还这样主动依偎过来,气息灼热,唇瓣柔软……让他这一晚上的极力忍耐,差点瞬间就土崩瓦解。
听到蒋天旭的话,沈悠然哽了一下,却没出声反驳,只是顺着蒋天旭的力道,默默窝进了他的臂弯里。
蒋天旭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又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让沈悠然完全嵌在自己的怀里,然后低头,在他柔软的发间轻轻落下一吻:“……睡吧。”
能这样整夜拥着沈悠然入眠,感受他的体温和呼吸,蒋天旭觉得,这已足够让他心满意足。
沈悠然依旧没有出声。
黑暗中,只剩下窗外隐约的虫鸣,和两人逐渐同步的呼吸声,仿佛真的将要滑向睡眠。
然而,只是片刻,沈悠然便动了起来。
他毫无预兆地猛地一翻身,将整个身子压到蒋天旭身上,头也埋到他颈窝里,蹭了蹭,语气像是撒娇,又像是抱怨:“睡不着……难受……”
两人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蒋天旭清晰地感受到了他“难受”的部位。
他脑子里那根紧绷了一整晚的弦,随着这声低喃,终于彻底崩断。
“……然然……”
蒋天旭叹息般地呢喃了一句,紧接着,他搂着身上的人,腰腹发力,利落地一个翻身,天旋地转间,已将沈悠然轻轻地置于柔软的棉褥之中,自己用手肘支撑着身体,虚虚地笼罩在上方。
就着窗外透进的月光,蒋天旭细细描摹着身下之人的轮廓,目光灼热,如有实质,紧接着,密集的吻便落了下来。
先是额头,再是脸颊,接着是嘴角,最后,辗转流连,终于再次含住了那双柔软的唇瓣。
这一次,他不再克制,舌尖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撬开那微合的齿关,长驱直入。
沈悠然逸出一声短促的呻吟,伸手环住他的脖颈,仰起头,同样急促地回应起来,舌尖勾缠,气息交融。
空荡而静谧的新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唇齿交缠的濡湿声响,和两人愈发粗重的喘息,充满了再无顾忌的放纵意味。
蒋天旭搂着沈悠然又翻过身,两人变成紧密相贴的侧卧姿势。
他一手仍按着沈悠然的后颈,加深这个吻,另一只手却已从他的下摆探入,四处游走抚弄,引起一阵阵细微的战栗。
沈悠然很快浑身酥软,只能从鼻腔中发出断断续续的细微轻吟:“哼…嗯……”
他的声音愈发甜腻,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弓起,更紧地贴近蒋天旭滚烫的身躯,难耐地磨蹭着。本就松垮的衣襟,在几下蹭动后,便彻底散开,肌肤相贴的那一刻,两人都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喟叹。
蒋天旭伸长胳膊,胡乱将手中的衣物丢到旁边,嘴唇却未曾离开分毫,沿着沈悠然的下颌一路向下,在突起的的喉结处流连片刻,最后,又停在那截清瘦精致的锁骨上,不轻不重地吮咬了一下。
“啊……”沈悠然的身子猛地绷紧,脚尖都蜷缩起来,渐渐的,又在蒋天旭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下,化作一池春水。
……
突然,沈悠然猛地抽了一口气,声音陡然变了调子,转为阵阵细碎而急促的呜咽。
蒋天旭的掌心粗粝滚烫,被包裹的触感如此鲜明,两处炽热的脉动紧密贴合,相互摩擦,带给沈悠然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意。
“旭哥……”语不成调的呜咽里,带上了哭腔,不知是在求饶,还是在催促。
“然然……我的然然……”
……
意识被抛上云端,又在绚烂的白光中炸裂。
沈悠然仿佛沉入了深邃的海底,最后一点力气也随着那灭顶的欢愉流逝殆尽,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
不知过了多久,沈悠然才从一片空茫的疲惫中缓缓苏醒,意识尚未完全回笼,身体的感知已经恢复,周身黏腻不适的感觉正被轻柔地拭去,温热的布巾带着小心翼翼的力度。
“……醒了?”蒋天旭的声音在极近处响起,依旧低哑得厉害,却又透着一丝餍足。
沈悠然勉强掀开眼皮,迷蒙的视线里,是蒋天旭近在咫尺的脸庞。
看着他困倦茫然的眼神,蒋天旭停下了手上擦拭的动作,伸出手,轻轻覆上那不住轻颤的眼皮,声音压得更低:“……没事了,睡吧。”
说着,他拉过一旁的薄被,轻轻盖到沈悠然腰上,自己则轻手轻脚地端起了水盆,脚步放得极轻,转身往外间去了。
沈悠然确实乏透了,方才一番折腾抽干了他最后的力气,此刻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他顺从地合上沉重的眼皮,本想撑一会儿,等蒋天旭收拾回来一起睡,然而意识却不受控制地沉沦,几乎瞬间便沉睡了过去。
蒋天旭在外间,就着盆里剩余的水,迅速地擦拭干净自己身上,再进屋时,沈悠然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显然已经睡沉了。
静谧的月光下,沈悠然的侧脸安静坦然,只是看着,蒋天旭一直躁动的心跳,便慢慢平复了下来。他轻手轻脚地躺下,手臂轻轻环过沈悠然纤细的腰身,小心地将他搂入怀中。
蒋天旭将下颌轻轻抵在沈悠然柔软的发顶,深吸口气,心里一阵阵发胀,滚烫的情绪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往日种种,今夜种种,在他脑海中交织闪过,思绪翻涌,睡意全无。
他的视线开始缓缓转动,仔细打量起这间还有些空荡的屋子这间将承载他全部幸福与未来的新屋子。
窗户下头,该再添一张宽敞的平头书案,和原来屋里那个一样,能让他和沈悠然两个,并排坐在案前。书案旁再放一张香几,养上盆易活的兰草,或是旁的沈悠然喜欢的花草,给屋里添些绿意。
靠墙那面,则立一个结实的双门橱柜,最好是樟木的,归置他和沈悠然两人的四季衣裳。炕尾靠墙的空处,正好能并排放两个带铜扣的箱笼,收拢被褥和一些贵重物件,箱子顶上还能搁些杂物。
蒋天旭的目光又转到门边,进门那面墙上,得钉两排结实的长木架,用来放灯台、火镰、木梳这些日常用的小物件,看着齐整。门后头靠墙的窄地儿,再添一个高脚盆架,洗簌更便当……
他在心里一一地盘算着,勾勒着,仿佛已经看到这些家具物件,慢慢将这间屋子填满,渐渐变成一个安稳踏实的…家的模样。
而他和沈悠然两个,将在未来无数个日日夜夜,春夏秋冬,在这间屋里,一起醒来,一起睡去,在同一张书案前各自忙碌,从同一个橱柜里取出带着彼此气息的衣裳,在同一个盆架前并肩洗漱……
他突然回想起,自己刚搬到沈家落脚那天,沈悠然跟他说过的话,他说,过日子要有盼头。
蒋天旭心尖一颤,视线又重新落回到沈悠然脸上。
你便是了。
他想。
你便是我往后余生……全部的盼头。
第233章 夏集
转眼已是六月中, 筹备月余的“安阳寻味夏集”,在阵阵蝉鸣声中,热热闹闹地开了街。
按着理事会最终评议, 此番共有五家商户成为了夏集的正式赞助商,分别承担三档彩头、印制“寻味图”、以及“品鉴会”的费用。
其中, 印制“寻味图”和前期宣传造势这一项, 被镇上颇有名气的清风茶楼揽下, 条件是所有券纸上,都需印上“清风茶楼友情推介”一行小字,并允许他们茶楼在美食街入口处, 专设一个醒目的档口,售卖特制的清凉茶砖。
因着清风茶楼动用说书先生、张贴彩画等各样手段大力宣传,加上春集攒下的好口碑, 今日夏集一开街, 人气便远超上次。
不光安阳镇和附近村子的百姓几乎全家出动,连县城里都有好些爱图新鲜的闲人或老饕, 特意跑到这镇上来瞧夏日里的这场热闹。
更关键的是, 眼下地里最熬人的抢收抢种都已忙完,正是难得的农闲空当。加上今年风调雨顺, 地里收成不错,家家交了夏税,多少都能剩下不少粮食, 手里有了闲钱,正是最舍得花的时候。
此刻, 不光规划出的美食街上,整个安阳镇集市的大小岔路,都是摩肩接踵, 人声鼎沸,夹杂着各色吃食的香气,在逐渐灼热的日头下,显得愈发喧嚣。
好在这次有了上回春集的经验,蒋天旭提前半月便开始着手招揽能镇住场面的人手。
他本意是想通过赵文进,联系顺远镖局的趟子手来帮忙,他们个个精壮,寻常想闹事或手脚不干净的地痞混混见着他们,多少能收敛些。
可偏不凑巧,自从开春后南边水路彻底通畅,往府城的货运一下子繁忙起来,顺远镖局大半人手都在外头护商、走镖,留守镇上的寥寥几个,还要看着镖局门户,兼或给县城里相熟的商户做些短途押送的零活,实在抽不出人来。
出人意料的是,就在蒋天旭为这事略感头疼,琢磨着是否从周边多雇些青壮时,县里那个和他们曾有过节的六指,竟主动寻上了门。
他的态度摆得十分诚恳,甚至有些低声下气。他先是为前头的两桩事,又郑重其事地赔了回罪,接着便开始大倒苦水。
说自打赵县令上任后,法令严明,对街面治安抓得极紧,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差役转眼就到,轻则驱散,重则锁拿打板子。
他们这帮原先在街面上混迹讨生活的人,原先的来钱门路一样都不敢再碰,日子是一天比一天难过。
“蒋执事,不瞒您说,”六指脸上带着无奈的苦笑,“兄弟们也是要吃饭养家的,这大半年,大伙儿多是靠着给粮铺货栈般般扛扛,或是给大户人家打短工,才勉强糊口。”
最后,他又拍着胸脯保证,眼里带着恳求:“若是蒋执事和行会肯给我们这帮兄弟一个机会,我六指拿性命担保,保管尽心尽力,不会让任何人闹事滋扰,砸了咱行会的招牌!至于工钱……都好商量,只求有个正经进项,让兄弟们能见条活路!”
蒋天旭一开始还是有些犹豫和警惕,没直接应下,只说要考虑,回头便专门找了王力,仔细打听了六指这帮人近几个月的动向。
王力常在县城西边几条街上走动,碰着六指那帮人的次数不少,倒是证实了六指的话。
“他们里头那个叫黑皮的,买过咱们两回吃食,倒是能说上话,前阵子农忙的时候,我见他领着几个人,帮着城西钱员外家里收粮食来着。”
蒋天旭听了这些,心里才稍微有了点底。权衡再三,又和沈悠然商量一番,两人都觉得,与其让这帮人在外头因生计无着而可能再生事,不如纳入可控的范围内,给条活路,也算化解一段旧怨。
而且,这帮人常年混迹市井,对三教九流的手段门清,让他们震慑那些宵小,或许比镖局的趟子手还更对症下药。
最终,蒋天旭点了头,又与六指当面定下了所需人数、每日工钱、具体职责以及诸多约束他们的规矩。
今日天还没亮透,六指便带了二十来个精壮汉子过来了,一个个穿着还算整齐的短打,瞧着精神头倒都挺足,没有往日那股流里流气的惫懒样。
到了地方,也不用蒋天旭多费心,六指按照事先划定的区域,熟练地将人分散到各岔道口、美食街出入口,负责疏导人流。
另安排了两队机灵些的,交叉着来回在美食街上巡视,眼睛钩子似的扫着人群。
蒋天旭看他行事颇有章法,且这些人里,并未见到上次庙会上那个贼眉鼠眼的泥鳅,这才彻底放心,将这摊事暂且交给六指负责,自己腾出手来去协调旁的事项了。
笑面虎如今俨然成了六指身边的头号跟班,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头,在熙熙攘攘的美食街上缓缓巡视。
这美食街经过规划平整,已经和县城主街差不多宽,两边支开的摊子琳琅满目,各色旗招幌子迎风轻摆,几乎每个摊子前都排着或长或短的队伍,男女老少都有,手里还都拿着那张要盖戳兑换彩头的“寻味券”,一边排队,一边兴奋地张望议论。
笑面虎一双眼睛不够用似的四下乱瞟,看着这比县城庙会也不遑多让的热闹景象,不住地发出“啧啧”的惊叹声,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真是不得了!这一个镇上的集市,操办得竟快赶上县城庙会热闹了!您瞧瞧这人,这阵仗!这什么‘吃食同业会’,可真是有能耐啊!”
他说着,悄悄往街中段那几处用轻纱隔出的雅座区域指了指,压低声音,“我方才瞧见,县学里的宋教谕都来了呢!身后还跟着几个年轻学生,被人引着往那边纱帐里去了。”
六指并不接他的话茬,只是沉默地走着,目光锐利地扫过人群和各个摊位。
路过同心村那格外红火的摊位时,他的眼神往摊子后头忙得不可开交的沈悠然、阿陶两个身上瞄了一眼,目光停了一瞬,才转过头,继续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