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biquluo占婆先锋旗舰上,笑声还没歇下来。
巴漏稽一只脚踩在船头的铁包角上,手搭凉棚望向北面。
二十一条明船排成一道横线,远远看去,像海面上一串被风扯直的晾衣绳。
“两千五百步。”
他随口报了个数,身边几个老水手跟着点头。
在海上讨了半辈子生活,这点眼力谁都有。
南洋各国的铳炮,他见得多了。
暹罗的铜铳,爪哇的长杆铳,大越的碗口铳,打得最远的也不过两三百步。
七年前在海口,大越水师隔着一百步开火,铁丸落进水里,连占婆船的船皮都没蹭着。
大明的炮再厉害,还能比别人远上几倍不成?
“传令,各船不必散开,保持密阵,照常行船。”
巴漏稽把手一挥。
“顺风顺水,还得走上半个时辰,让弟兄们先歇歇膀子,等贴近了再发力。”
令旗打下去,六百条快船挤得更紧了。
船挨着船,桨挨着桨,阵形密得几乎没有空隙。
有人在船头唱起渔歌,有人把猛火油罐搬到舷边码好,还有人已经在盘算,明军那条大船上能拆下多少铜钉。
……
定南号,艉楼。
“敌前锋距本舰两千五百步!”
瞭望手眯眼盯着远处的船阵,又拿桅杆和船身大小反复比了几遍,报出了大致距离。
“南风,敌阵为密集纵队,纵深约八百步!”
朱橚放下千里镜。
“右满舵,侧舷迎敌。”
舵轮飞转,定南号庞大的船身缓缓横了过来,黑黄相间的舷侧,正对着南方那片黑压压的帆影。
定南号一侧船舷,三十六门舰炮已经全部推出炮窗。
那炮管,与东瀛一战时用的并无二致。
变的只是药。
药包里装的不再是黑亮细碎的旧火药,而是一粒粒压成六棱柱、颜色暗褐的栗色火药。
旧药一点就爆,力气全泄在一瞬之间。
新药却烧得慢,在炮膛里一层层往前推,弹丸越走越快,出膛时的劲道足足大了一截。
炮管没换,只是换了药,射程便整整翻了一倍。
“仰角八度!”
“各炮装填完毕!”
信号旗升上主桅,两翼二十艘福船同时回应。
朱橚只说了一个字。
“放。”
轰——!!!
定南号右舷三十六个炮口同时喷出火舌。
整艘巨舰向左一沉,炮烟被南风倒卷回甲板,呛得人睁不开眼。
紧接着,两翼福船的二十四斤炮接连开火,炮声由中央向两端不断传开,整片海面都被震得发颤。
……
占婆阵中,渔歌戛然而止。
他们先看见北面海平线上腾起一道白烟墙,然后才听见那沉闷的轰鸣。
“这么远就开炮?”巴漏稽愣了一下,随即又笑出声,“是给自己壮胆吗——”
话音未落,头顶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啸。
第一枚实心弹落进阵中。
一条快船正好挡在它的去路上。
三十二斤的铁弹从船腰正中砸下,船板连闷响都没来得及发出,便从中间断成两截。
船头和船尾同时翘起,四十几名桨手连同长桨一起被抛进海里。
第二枚落在一条大船上。
铁弹撞穿舷墙,钻进舱中。
碎开的木屑足有半尺长,像刀片一样在舱里横飞,把挤在桨位上的水兵一片片削倒。
有人被木刺贯穿咽喉,有人整条手臂齐肩而断,惨叫还没传开,铁弹已经从另一侧舷墙穿出,又砸断了旁边快船的一排长桨。
第三枚,第十枚……密阵成了最好的靶子。
砸不中这条船,就砸中那条船。
有的铁弹在水面上打了个水漂,弹起来又撞进下一条船的船头。
白色水柱接连腾起,落下时裹着碎木与残肢。
“不可能……”
一名老水手扶着舷墙,喃喃道。
“这么远……怎么可能打得到?”
……
没等占婆人回过神来,北面又起了异样。
福船甲板上,腾起一股股白烟。
那白烟不是往前喷,而是往天上拖。
一道,数十道,数百道,每道白烟最前端都有一点火光,划出一道弧线,直扑占婆阵中。
黑尔火箭弹。
它没有旧式火箭拖在后头的那根长导杆,尾部喷口开着斜槽,火气推着弹体在空中飞快自旋,就像转稳了的陀螺倒不下来,飞得又稳又准。
第一枚火箭坠至敌阵上空,离海面尚有数丈,便轰然炸开。
碎铁和燃烧的药粉像一把撒开的火雨,泼向挤成一团的快船。
帆着了,缆绳着了。
船头码好的猛火油罐被火星溅中,“砰”地炸成一团火球,把整条船连同左右两三条快船一并吞了进去。
一朵又一朵火花在占婆阵中凌空绽开。
船挤得太紧了。
一条着火,邻船便跟着一起烧,燃烧的帆布被风卷起,又落到后面的船上。
原本挤得密不透风的船阵,转眼便被大火烧得四处断裂。
占婆水兵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有人扔下船桨,跪在甲板上,朝着天空拼命磕头。
“天火!”
“是天火!神明降罚了!”
第一次鸦片战争,英军用木导杆(次一级)的康格里夫火箭弹攻击
十里之外,海盗船队鸦雀无声。
饶隆拄着船杖,嘴张着,半天没有合上。
罗巳终手里的刀垂在身侧,刀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戳进了甲板缝里。
林福和张汝厚并肩站在船头,两人的手死死扶着船舷,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远处的战场。
他们认得占婆的那些船。
船身窄长,船头包铁,一条船四五十支桨。
三年前新州港外,就是这样的船从礁石后面杀出来,把他们的兄弟一个一个拖进了海里。
那是他们这辈子做过最多次的噩梦。
可现在,那些噩梦正在远处,一艘接一艘地碎掉。
“一条……两条……”
林福低声数着,嗓子渐渐哑了。
他按住腰间大哥留下的旧刀,眼眶通红,嘴角却一点点咧开,最后竟笑出了声。
“大哥,你看见没有……你看见没有!”
张汝厚一拳砸在船舷上,随即仰起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嚎叫。
像狼,也像憋了三年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一声嚎叫,引来了第二声、第三声。
很快,整个海盗船队都沸腾了。
有人拿刀背敲着船舷,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渔船上的渔民把鱼叉举过头顶,扯着嗓子乱喊。
饶隆嘴唇哆嗦了好一阵,才喃喃道:
“原来东瀛那一仗,根本不是拿船填出来的。”
身边的老舵工愣愣接了一句:“饶爷,有这东西,还要那么多船做什么?”
饶隆没有回答。
他忽然想起出海前,自己还特意让人留好了退路。
也许,这一次根本用不上。
……
占婆先锋旗舰上,巴漏稽的笑早已僵死在脸上。
他看着身边的快船被拦腰砸断,看着另一条船在火雨中烧成火炬,而他连明军的船影都还摸不着。
“混账!”
巴漏稽一脚踹翻鼓架,拔刀对着北面疯狂劈砍。
“隔着两千步放炮!有种过来跟老子真刀真枪地拼!”
回应他的,只有又一轮从天而降的铁弹。
阵后,罗皑的旗舰上。
罗皑一直站在船头,一动不动。
他看得比巴漏稽清楚。
明军的炮是从两千五百步外打来的,他们的船,一步都没有往前挪。
罗皑的脸色,第一次沉了下来。
他纵横南洋这么多年,每一仗,都是比谁的船快,谁的人狠,谁先撞上去。
这是海上的规矩。
可今天,明军根本没有按海上的规矩在打。
“将军……”副将声音发颤,“要不要先撤?”
罗皑没有立刻回答。
撤?
南风正劲,调头便是顶风。
两百条大船只能打着之字慢慢挪,要挪出两千五百步,得挨多少轮炮?
更何况,就这么逃回新州,他拿什么向制蓬峩交代?
罗皑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冷了下来。
“不撤,冲过去。”
他抬手指向北面。
“他们的炮再远,一轮打完也要清膛、装药、填弹,总要喘口气。二十一条船,炮口再多也就那几百个。一轮炮,能打沉几条?十条?二十条?”
“只要冲进百步之内,胜负就不是他们说了算了。”
“到了那个距离,就是占婆人的仗。”
副将听到这里,神色渐渐安定了下来。
罗皑沉声道:“八百对二十一,就是拿人命填,也能填到他们身边。”
“传令巴漏稽,快船全速冲阵,不许停,不许散,一口气冲进百步!两百条大船随后跟进,从两翼包过去!”
副将转身便走,罗皑却又叫住了他。
“本部的船……”
“压住阵脚,不必急着上。”
副将一愣,抬头看他。
罗皑没有解释,只负手望着前方。
巴漏稽冲得快,便让他冲。
冲过去了,功劳是占婆的。
冲不过去,死的也不是他罗皑的本部。
……
占婆阵中,鼓声骤然急促。
剩余的快船万桨齐发,长桨同时入水又同时扬起,大片白浪在船阵之间不断翻涌。
南风从背后推着它们,帆鼓得满满的。
着火的船被甩在后头,落水的人被甩在后头,一条条快船从火海里冲出来,从碎木堆里挤出来,像一群红了眼的鲨鱼,排山倒海般朝北面压去。
巴漏稽立在船头,满脸烟灰,双眼血红。
“冲!撞烂他们!”
一千五百步。
一千二百步。
一千步。
明军的炮还在响,不断有快船在冲锋中碎掉,可更多的快船从残骸旁冲了过去。
八百步。
越来越近。
定南号,艉楼。
“敌前锋距本舰八百步!”
“敌军全速冲阵,大船两翼展开!”
朱橚举着千里镜,静静看着那片扑面而来的黑色浪潮。
片刻后,他放下千里镜,目光从逼近的敌阵上收了回来。
他抬手示意炮组准备下一轮。
“换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