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biquluo“换弹”二字传下去,定南号三层炮甲板同时忙碌起来。
下层炮甲板光线昏暗,硝烟还没散尽,炮手们赤着上身,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
实心弹被推回弹架。
几名辅兵从弹药舱抬上来一只只木箱。
箱盖撬开,里面是一排排裹着木托的圆弹。
弹体顶端嵌着一枚巴掌大的圆盘,铅锡铸成,盘面刻着一圈细密的刻度。
引信手蹲在弹箱旁,手里握着一根短钢锥。
“敌前锋,七百步!”
测距官的声音从舱口传下来。
炮长低头翻开挂在腰间的射表,手指在一行数字上一停。
“七百步,引信扎三格半!”
引信手将钢锥抵在刻度上,手腕一沉。
噗。
锡盘被扎穿一个小孔。
这便是格致院造出来的新引信(鲍尔曼引信)。
圆盘里藏着一圈压实的药线,火从炮膛里点进去,沿着药线一格一格往前烧。
扎在哪一格,火便烧到哪一格,再从孔里钻进弹腔。
扎得浅,弹丸飞到半途就炸。
扎得深,弹丸落进海里才炸。
扎准了,它便会在敌船头顶一丈多高的地方,把肚子里几十颗铅丸,连同铁壳一起泼下去。
“装填完毕!”
“仰角四度!”
朱橚站在艉楼上,看着那片越逼越近的桨影。
六百条快船已经折了不少,可剩下的仍铺满了海面。
长桨起落,白浪翻滚,鼓声隔着几百步传来,一声比一声急。
“放。”
轰!!
三层炮甲板依次开火。
两翼福船紧跟着响成一片。
这一次,炮弹没有砸进海里,也没有撞穿船板。
它们飞到占婆船阵上空,在离海面一丈多高的地方,一团接一团地炸开。
先是一朵小小的白烟。
然后才是声音。
……
巴漏稽船侧那条快船,正冲在最前头。
船上八十六名桨手,分两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随着鼓点齐齐后仰。
一朵白烟在他们头顶绽开。
铅丸像一把撒下去的铁砂,从上往下,贯穿了整条船。
坐在最前面的桨手头顶一沉,脑壳被打出三个窟窿,人却还保持着拉桨的姿势,直直往后倒进同伴怀里。
他身后那人肩膀中弹,锁骨碎了,一整条胳膊耷拉下来,长桨从手里脱出去,撞在舷侧。
再往后,是一排被打穿了脊背的人。
铅丸从后颈钻进去,从小腹钻出来,把人钉在座板上。
血顺着座板往下淌,淌进船底,和海水混在一起,没过了脚踝。
鼓手还站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里多了四个指头大的洞。
他张了张嘴,想敲下一声鼓,鼓槌却从手里滑了下去。
四十三支长桨,停了近三十支。
剩下十来支还在划,可左边划,右边不动,整条船便在海面上打起了转。
后面的快船收不住势,一头撞了上来。
船头铁包角扎进船腰,两条船绞在一处,又被第三条撞上。
同样的事,在整片船阵中不断发生。
一朵白烟,一条船的桨便停了。
两朵白烟,三四条船便挤成一团。
占婆快船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这些桨。
不靠风,逆风也能追人,撞上去就是一个窟窿。
可桨是人划的。
人死了,船便只是一块漂在海上的木头。
也有船侥幸撑过了这一轮。
巴漏稽的旗舰侧舷挂着一排铁皮挡板,是他当年从暹罗人手里抢来的。
几颗铅丸打在铁皮上,叮当乱响。
可挡板只护得住船舷,护不住头顶。
他身旁的鼓手被打碎了半个肩膀,血溅了巴漏稽满脸。
巴漏稽抹了一把脸,一脚把鼓手的尸体踢开,亲自抢过鼓槌,抡圆了往下砸。
“不许停!”
“死一个,后面的人补上去!谁敢停桨,老子砍了他!”
船舱里,活着的人把死人拖下座板,扔进海里,自己坐上去,抓起沾满血的长桨。
鼓声重新响起。
巴漏稽咬着牙往北看。
五百步。
四百步。
明军那条大船越来越近,近得能看清船身上那两道黄漆,近得能看清炮窗后面人影晃动。
只要再往前冲一段。
只要冲进百步。
占婆人的火油罐、铁包角、咬着刀从水底摸上去的水兵,就能让那条大船也尝尝烈火焚身的滋味。
“三百步!”
占婆阵中,还在冲锋的快船,仍有两百余条。
……
定南号,下层炮甲板。
“换葡萄弹!”
炮长的吼声压过了所有杂音。
木托开花弹被搬走,换上来的是一只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
袋子用麻绳一圈圈扎紧,勒出一颗颗核桃大小的铁丸轮廓,远看真像一串葡萄。
一袋塞进炮膛,便是几十颗铁丸。
“压低炮口!平射!”
“待敌进至一百五十步,听令齐射!”
炮手们半跪在炮车旁,没有人说话。
舷窗外,快船的鼓声已经清晰得刺耳,甚至能听见占婆水兵的喊叫。
“二百步!”
“一百八十步!”
朱橚没有看敌船,而是看着桅顶的风旗。
南风依旧。
他在等占婆人把最后一点力气,全用在冲锋上。
“一百五十步!”
“放!”
定南号侧舷,三层炮甲板,同时吐出火光。
这一次的炮声,与先前全然不同。
没有拖长的呼啸,只有一声闷得发沉的巨响,紧接着便是铁丸撕裂空气的嗤嗤声,密得像一场骤雨。
一百五十步内的海面,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横着扫了过去。
冲在最前面的一排快船,船头的铁皮先被打得噼啪作响,随后整片凹陷下去。
船头后面举着火油罐的水兵,被齐齐扫倒。
火油罐碎了。
猛火油泼在他们自己身上,泼在桨手身上,泼在船板上。
火星一溅,整条船便从船头烧到了船尾。
还有一条快船,船头的撞角离定南号已不足一百步。
那一轮葡萄弹从它正面灌进去。
桨位上坐着的人,一排一排往后倒,像被镰刀割过的稻子。
鼓手连同鼓架一起被掀进海里。
它甚至没有停下来。
船上已经没有活人了,可它仍借着惯性向前滑,一直滑到离定南号七十步的地方,才慢慢横过身子,在浪里打着转。
二十艘福船的二十四斤炮,接着响了。
然后是第二轮。
第三轮。
……
炮声停下的时候,海面上静得出奇。
定南号前方,从七八十步到两百步之间,漂满了船。
两百多条快船,一条都没有沉。
它们还浮在水面上,船身完好,桅杆挺立,帆布甚至还鼓着风。
可没有一条船在动。
长桨从桨口里斜斜伸出来,有的插在水里,有的翘在半空,随着浪头一下一下地晃。
船舱里的人横七竖八地堆着,有的还坐在座板上,手里攥着桨柄,头却已经垂到了胸前。
血顺着排水孔往外流,在每一条船的船腹旁,晕开一圈淡红。
海风吹过来,没有喊杀声,没有鼓声。
只有帆布被风拍打的声音。
啪。
啪。
像两百多面招魂幡。
偶尔,某条死船上会有一点动静。
一名占婆水兵从尸体底下爬了出来。
他满身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手里摸到一只没碎的火油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想把它点着,往明舰这边扔。
定南号主桅的桅盘上,一名火枪手趴在护栏后,枪管搁在一只沙袋上。
那是一支线膛枪,枪膛里刻着螺旋的膛线。
砰。
火油罐还举在半空,那名水兵的额头便多了一个洞,整个人向后仰倒,火油罐砸在船板上,骨碌碌滚到一旁。
另一条死船上,六名占婆水兵从船尾跳进海里,试图游向远处。
定南号艉楼一侧,一门轻型旋转支架炮转了过来。
炮手推开炮尾的闩锁,把一只装好药的子铳塞进炮膛,重新锁死,瞄了一眼,点火。
一蓬铁砂扫过海面。
六颗脑袋同时沉了下去,再没浮上来。
炮手拔出打空的子铳,扔进水桶,旁边的装填手已经把第二只子铳递到了他手里。
此后,海面上每隔一阵,便会响起一声枪响。
有时是线膛枪。
有时是轻型旋转支架炮(弗朗机炮)。
每一声响过,那片死寂的船群中,便又少了一个活人。
十里之外,海盗船队又一次安静了下来。
这一回,没有人欢呼。
林福手里握着大哥的刀,站在船头,怔怔望着远处那片海面。
三年前,新州港外,他们五十多条船被占婆人围住的时候,海面上全是喊杀声、火光和惨叫。
那是他见过最凶的一场仗。
可眼前这一片,比那一仗更让人心里发冷。
两百多条死在冲锋路上的快船,就那样静静漂着。
一个人都没跑出来。
“这……这打的是仗?”
罗巳终身边的老舵工,嘴唇抖了半天,挤出一句话。
罗巳终没有回答。
他只是想起三天前,自己还嫌明军那些炮船走得太慢。
还跟手下说过一句,真打起来,未必比他们这些常年舔刀口的人强。
那句话现在想起来,像是有人隔空抽了他一耳光。
李夫人站在自家大福船的船楼上,半晌没有挪动,连海风吹乱了鬓发也浑然不觉。
她忽然有些庆幸。
庆幸那一晚在船舱里,没有让任何一个人跑掉。
若是今天有人临阵脱逃,被明军这样的炮口追在身后……她不敢往下想。
饶隆站在船头看了很久,才低声对身边的长随说了一句:
“回去以后,把祠堂里那三个头,给我记在账上。”
“饶爷?”
“老子磕早了。”
……
占婆的先锋旗舰还浮着。
巴漏稽的旗舰冲在最前面,却因为舷侧挂着铁皮,又恰好被前面一条快船挡住了半边,没有吃到那一轮葡萄弹的正面。
可船上的人,也已经死了一大半。
巴漏稽左臂中了一颗流弹,整条胳膊都在淌血。
他靠着舷墙坐在地上,看着四周那些不再动弹的船。
那都是他的船。
他带着这些船,打过大越,打过暹罗,打过南洋所有敢拦他的海盗。
七年前,他就是站在这样一条船的船头,一路冲进红河口,把大越水师撞得七零八落。
那时候,海上的规矩很简单。
谁的船快,谁的人狠,谁先撞上去,谁就赢。
可今天,他的船冲得最快,他的人最狠,他们一直冲到了离明军不足一百步的地方。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一声枪响从远处传来。
旁边一条死船上,刚刚探出头的一名水兵,一头栽回了船舱里。
巴漏稽打了个寒噤。
那些明军,连一个活人都不肯留。
“掉头……”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掉头!快掉头!”
后面还没冲进一百五十步的快船,终于崩溃了。
它们亲眼看着前面的同伴一排一排冲上去,然后一排一排变成了漂在海上的棺材。
没有人再听鼓声。
桨手们疯了一般反着划,把船头拨向南边,拼命往回逃。
巴漏稽挣扎着站起来,想喊,想骂,想拔刀砍人。
可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被淹没在了一片逃命的嘶喊里。
船上仅剩的十几名桨手,已经自己调转了船头。
他没有再拦。
溃逃的船流,很快撞向了后方大阵。
占婆阵后,罗皑的旗舰上。
两百条大船正排成两翼,随着南风向北压来。
这些船都是远洋大船,船身高大,帆大桨少,全靠南风推着走。
罗皑本打算让它们跟在快船后面,等巴漏吸引住明军的炮火,再从两侧包抄过去,把那二十一条明船彻底围死。
可现在,前面的快船倒卷回来了。
越聚越密。
越冲越急。
一百多条快船迎着南风拼命划桨,船头朝南,像一股倒灌的潮水,径直涌进了大船阵列之中。
大船借着顺风往北走,快船顶着逆风往南逃。
两股船流在海面上迎头撞在一起。
一条快船来不及避让,铁包角直接扎进了一条大船的船腹。
另一条快船被大船压在船头底下,整条船翻了过去,桨手像下饺子一样落进海里。
大船想转向避开,可风从背后推着,舵还没打满,已经撞上了侧翼的另一条大船。
帆索缠在一起,桅杆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原本整齐的两翼阵形,转眼便被自家的快船冲得七零八落。
副将脸色煞白:“将军!拦住他们!再这样下去,大船阵就要被冲散了!”
罗皑没有说话。
他望着远处那片死寂的海面,又望着眼前这一片混乱。
他原以为,明军的炮再厉害,也有打不到的时候。
他原以为,只要拿人命填,总能填到明军船边。
他原以为,那些停在十里外的海盗,是朱橚看错了人。
现在他才明白。
朱橚根本不需要那些海盗。
“传令。”
罗皑终于开口,声音却平静得出奇。
“大船收帆,停止前进。”
“本部船只后撤,与前军拉开距离。”
副将一怔:“那巴漏稽他们……”
“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罗皑的目光落在北方。
那里,明军的二十一条战舰,依旧整整齐齐地排成一线。
可就在这时,那道线动了。
……
定南号,艉楼。
测距官放下千里镜,高声禀报:“敌快船溃退,冲入其大船阵中,敌大船阵形已乱!”
朱橚看着远处那一团乱麻,嘴角终于有了一点弧度。
“升旗。”
“全舰队,转入进攻阵形。”
“福船,放杆雷艇。”
主桅上,一串彩旗迎风升起。
两翼二十艘福船的舷侧,吊臂同时转动。
一条条狭长的小艇被绳索吊离甲板,缓缓放进海里。
每一条艇上坐着十名桨手,艇首伸出一根长长的木杆,杆头绑着一只涂了黑漆的铁罐。
八十条杆雷艇,在福船之间的海面上排开,桨手们握着桨,等待号令。
定南号庞大的船身缓缓转向。
舰首破开浪头,指向南方那片混乱的敌阵。
二十艘福船随即跟上,在定南号身后排成一个巨大的楔形。
八十条杆雷艇,就夹在楔形之中。
十里之外,海盗船上,所有人都看清了这一幕。
林福握刀的手猛地收紧。
“殿下这是……”
“要冲了。”
张汝厚的声音在发抖。
“殿下亲自,打头阵。”
定南号主桅上,帅旗迎着南风,猎猎展开。
舰首,朱橚负手而立。
“全速。”
“从他们中间,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