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biquluo侯府西库打开时,灰尘从门缝里扑出来,守库的婆子赶紧拿袖子扇了两下。
春檀抱着沈家原底单,族里派来的账房先生已经摆好了笔墨,侯府一边来了管库的嬷嬷,腰间挂着一串钥匙,一开口便是:“夫人的东西都好好收着,这些年府里再难,也不曾亏了您的嫁妆。”
箱里整整齐齐码着十二只莲花纹银杯,数目与侯府抄本一只不差,嬷嬷松了口气,立刻指给族中账房看。
“十二只,您瞧,正好。”
沈照棠拿起最上面一只,手刚托住杯底,她便觉出不对。
她前世做餐饮产品,对器具重量有种近乎职业病的敏感,十几二十克的误差未必能靠手分清,可这种杯子足足轻了一截,拿起来便少了银器该有的坠手感。
“称。”春檀把小秤摆上桌。
沈家底单上写得清楚,莲花银杯十二只,每只二两八钱,杯底有“沈记长春”小戳。
“兴许当年记错了。”
沈照棠拿指甲在杯脚一处磨损上轻轻刮过,薄薄银色下面,露出一点发黄的铜。
春檀当即倒吸一口气:“这是铜的!”
“铜胎镀银。”族中账房也拿过去看了一眼。
嬷嬷还想辩:“三年了,夫人自己有没有拿出去换过,谁能说得清?”
“侯府收妆那日也留了抄本,当时写的同样是十二只银杯。”
她把侯府自己的抄册推过去,“现在数量没少,银子没了,总不能是杯子自己把自己换成铜。”
族中账房低头记下:银莲花杯十二只,实物与原单不符,缺重按银补足。
那嬷嬷想阻拦:“这得等老夫人……”
“你若认为不该补,就写在旁边。”
沈照棠把笔递过去,“写侯府认为陪嫁中的十二只足银杯,可以换成铜胎。”
再往后首饰有几盒数目对得上,几匹当年的绸缎早已虫蛀,瓷器也碎了两件。
能说得清损耗的,沈照棠没有无理要求赔新,按当年交付和实际保存情况分别记下,可清到家具时,又空了两项,一张黄花梨梳妆台,两只雕花衣箱。
“许是这些年院里腾挪,搬去别处了。”嬷嬷翻着册子,“大件家具又丢不了。”
春檀原本正蹲在一旁核首饰,听到梳妆台,忽然抬起头。
“我见过。”
几个人都看过去。
“前几日奴婢去给苏姑娘送汤饼,她偏院窗下便摆着一张,右边抽屉角缺了一小块,我当时还觉得眼熟。”
嬷嬷忙道:“侯府一样的家具多得是。”
“去看看便知道。”
偏院离西库不远,众人过去时,苏婉柔正在房里让丫鬟收衣裳,见沈照棠带着族中账房进门,她下意识护了一下腹部,目光随即落到那张梳妆台上。
“这是老夫人让人送来的。”
沈照棠没理会她,只拉开右侧抽屉内侧最深处,有一道细细的刀痕。
指尖碰到那道痕迹时,一段不属于她,近乎亲身经历的记忆猛地涌了出来。
十五岁的沈照棠坐在这张刚做好的梳妆台前,偷偷拿裁纸小刀刻自己的名字,才划第一笔便被母亲抓了个正着。
母亲气得敲她手背,又舍不得真打,最后只骂了一句“好好的黄花梨,迟早让你祸害完”。
那点笑声留在记忆里,如今桌上摆的,却是苏婉柔的首饰盒。
苏婉柔转头看向嬷嬷:“你们说这是府里给我的,结果拿我的嫁妆添置?”
苏婉柔咬了咬嘴唇,把自己的首饰盒拿起来。
“我不知道。”
沈照棠看她一眼:“我知道你不知道。”
她没必要把侯府挪家具的账,硬算到苏婉柔头上,可不知道,也不会让东西变成她的。
“春檀,找人搬走。”
嬷嬷急了:“苏姑娘如今身子重,房中忽然少了梳妆台,日常如何……”
“我没搬她的东西。”她抬眼,“这是我的。”
苏婉柔安静了一会儿,主动让丫鬟把抽屉清空。
“搬吧。”
库房继续清到午后,能够当场核实的器物大半有了结果,真正麻烦的,却是最后送来的两册田庄账。
沈照棠有两处陪嫁庄子,一处四百亩,一处二百七十亩。
头一年还有收益入账,第二年开始便一年比一年少,到了去年,两处庄子送进沈氏私账的银子几乎已经没有。
她将两本账并排放在桌上,从开支往下看。
“这两处庄子离多远?”
嬷嬷道:“一处城东,一处城南,隔着几十里呢。”
“那倒巧。”沈照棠把两页推给族中账房。
去年三月十六,两处庄子同一天修渠,同一天买木,连买木料花的银钱都一模一样。
第二个月,又是同一天雇工,人数一样,工钱一样。
若说一次是巧合,连着几项都一笔不差,只能说明有人抄账时连数都懒得改。
族中账房的脸色也严肃起来,“庄账先封。”
沈照棠没有说这些钱已经确定被谁吞了,但有问题,就不能再送回侯府慢慢改。
两册庄账当场加封,由族中账房保管,约定三日后去田庄实地核查。
消息传到内院,侯夫人坐不住了。
她来西库时,装嫁妆的车已经停在门口。
“照棠,你真要把一家人的脸撕成这样?”
侯夫人看了一眼那张已经被搬出来的黄花梨梳妆台,语气压着火。
“你嫁进侯府三年,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府里出的?府里艰难时挪用些东西,难道便值得你请族里的人一件件称、一件件查?”
“可以算。”沈照棠把侯府自己的月例账翻出来。
“这三年我作为世子夫人,每月衣食月例多少,都在这里。您若觉得给多了,我们今日一起算。”
她又拿出四时春那本交割簿,“再把侯府从四时春拿走的酒、肉、席面和银子一并算上,看看最后是谁养谁。”
侯夫人的话堵在喉咙里,真把所有往来放在一张桌上,陆家未必占得到半点便宜。
族中账房最终写下今日第一份清点结果。
银器缺重,由侯府照原重补足,梳妆台与两只寻回的衣箱归还沈氏,首饰、布匹继续按原底单核,两处田庄账簿暂封,待现场查验。
傍晚,两辆车从侯府正门出去,四时春门口不少人探头看,没人知道箱子里具体装了什么,却都看得懂一件事。
沈家的东西,正在从侯府往外搬,忙了一整日,众人回到铺里时连说话都懒得说。
沈照棠也没再试什么复杂新菜,只把昨日剩下的鸡汤烧开,下了一锅手擀面,春笋切丝,鸡肉撕开。
秦掌柜吃了第一口,心里舒服,发出喟叹,“办再多席面,饿狠了还是这一碗实在。”
春檀已经埋头吃了半碗:“我今日能吃两碗。”
“锅里还有,自己盛。”
几个人围着后厨小桌吃面,院子那头,刚搬回来的梳妆台暂时贴墙放着,右边抽屉露出里面那道旧刀痕。
沈照棠看了两眼,低头喝了一口热汤。
一碗面还没吃完,老梁却匆匆从外头进来,他下午替族里账房往两处田庄送了封账通知,本该早些回来,此刻鞋底却全是泥。
“东家,庄子那边不对,城东那处先收到消息了。我去的时候,庄门外还有深车辙,附近佃户说,昨夜有一车粮连夜拉走。”
三日后才去查庄,有人却已经开始搬东西了。
沈照棠看了一眼桌上的族议文书。
“明日上午,四时春不开前半日。”
春檀抬起头。
“姑娘要去庄上?”
“三日以后再去,怕是只剩两本好看的账给我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