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biquluo城东那处庄子离京不算远,出了城门后顺官道走一个多时辰,再转过一片桑林便到,越靠近庄子,路反而越好走。
两道深痕从庄门一路往西,雨后泥软,车轮压得很深。
能留下这样的印子,车上装的东西不会轻。
庄头得到消息迎出来时,衣裳穿得匆忙,腰带还系歪了一截。
“夫人怎么今日便来了?族里不是说三日后……”
沈照棠下车,看了一眼庄门内。
院里扫得干净,靠墙停着三辆空粮车,车板上还有没扫净的谷壳。
“昨夜送粮了?”
庄头愣了一下,很快笑道:“库里有批陈粮返潮,再放要坏,小的便让人拉去镇上贱卖,原想着过两日夫人来时一并报账。”
沈照棠问道:“卖给谁?哪一家?”
“这……”
庄头顿了顿,报出一个铺名。
族中账房已经摊开随身册子:“多少粮,什么价,可有收据?”
“昨夜急着出货,收据还没取。”
“先看仓。”
庄头忙拦:“夫人一路劳累,不如先进去用些茶饭。仓里灰大,等小的让人收拾……”
“昨夜能搬粮,今日便能看。”
庄头的手停在半空。
粮仓在庄子后院,门锁是新的。
老梁昨天来过,一眼便认出来:“昨日还不是这把锁。”
“原来的锁坏了。”庄头解释。
沈照棠伸手:“钥匙。”
对方磨蹭片刻,到底还是从腰间解下来。
仓门打开,一股谷物特有的干燥气味迎面扑出来,靠墙依旧堆着十几排麻袋,袋口都扎得紧。
庄头快走两步,指着最外边几袋:“夫人瞧,这些就是去年受潮剩下的陈粮,若不赶紧卖,只能烂在仓里。”
沈照棠蹲下,抓了一小把,米粒颜色微黄,确实不是当季新米,她把米在掌心搓了几下,凑近闻。
“这是受潮粮?”
庄头道:“外面看不出来,煮了有味。”
“那就煮。”
庄里有厨房,烧一锅水用不了多久,沈照棠让人从庄头指定的“坏粮”中随意抓一碗,又另外从仓深处取一碗,分别淘洗下锅。
米究竟能不能吃,煮出来最清楚。
两只小锅架到同一个灶上,水开以后,米香慢慢冒出来。
沈照棠如今对火候的声音比以前敏锐得多,听见第一锅开始翻滚,便让烧火的人撤去半根柴。
没多久,米饭焖好。
所谓受潮陈粮煮出来稍少了些新米的清香,米粒却仍旧完整,没有霉味,也不发苦。
老梁先吃了一口。
“这若叫坏粮,四时春以前买的陈米岂不是都得倒掉?”
庄头脸色难看起来。
“许是这一袋还好。仓里这么多,总有……”
“昨夜运走的是哪几袋?”沈照棠站起身。.“既然专门为了处置坏粮,总该先挑坏得最重的运走。剩下这些反而能吃?”
庄头嘴唇动了动,一时答不上来。
族中账房已经走到仓角,蹲下看了看地面。
“这里原先堆过粮。”
靠里的青砖颜色明显不同,空出了一大片,按麻袋压出的底印估算,昨夜运走的绝不只几袋。
沈照棠让人把庄账拿来,账上去年写得很惨,收成不足往年六成。
秋后又说仓粮受潮,损耗一批。
扣完修渠、雇工、种粮和税,能送到沈照棠名下的收益便所剩无几。
她只问账上已经写过的事。
“去年修渠,花了四十六两?”
庄头:“是。”
沈照棠:“渠在哪里?”
庄头:“东边田口。”
沈照棠:“木料哪家买的?”
庄头张口便报了一家。
沈照棠把另一本庄账翻开,城南那处庄子去年同一天修渠,用的也是这家木料行,花的钱分毫不差。
“这家木料行同时给相隔几十里的两个庄子送木?”
“做生意的,哪里都送。”
“那便把收条取来。”
“年深日久……”
“去年三月,算不上年深。”
沈照棠没有乘胜追着骂,只把账交给族中账房。
“先记。”
他们从粮仓出来时,庄上已经有人探头往这边看,庄头大约也知道瞒不住,索性换了种说法。
“夫人久居京中,不知庄上难处。账面看着有田有粮,真到了手里,处处都是钱。修渠、补种、给佃户减租,哪样不是开销?”
“所以我才来问。”沈照棠看着他,“账若是真的,我不会因为没赚到银子便怪你,可你得让我知道,钱到底花在哪里。”
她让老梁带路去看账上那条修了四十六两银子的水渠。
走了不过一刻钟便到了。
渠的确修过,可族中账房蹲下看了半晌,指着渠边几段发白的旧木。
“这是新修一年的?”
附近正在田里除草的一名老农听见,隔着田埂便笑:“哪有一年。这渠是老东家还在时修的,前年倒了两根桩,庄上让我们几个重新扶过。”
庄头猛地回头。
“你少胡说!”
那老农被喝得一缩,扛起锄头就想走。
沈照棠没有叫人把他拦回来,只问:“前年扶桩,给过工钱吗?”
老农脚步停了停。
“抵了两斗租粮。”
账上却写着雇工十二人,现银八两。
事情到这里,已经不是一句“庄务难办”可以解释。
回庄院的路上,几个佃户远远看着他们。没人敢上前,直到春檀去厨房要水,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才悄悄跟过来。
她手里还端着一只粗瓷碗。
“夫人是沈家的东家?”
沈照棠点头。
妇人犹豫着把碗递给春檀。
里面是刚蒸出来的麦饭,拌了荠菜和一点豆子,粗糙得很,却有股新粮的甜香。
“庄头说去年灾年,家家都减产?”
妇人听了,神色古怪。
“去年春水是大了几日,可没淹田。秋里收成还比前年好些。”她不敢多说,只看了眼庄院方向,“就是后来庄上说侯府要粮,比往年多收了一成。我们以为候府里缺粮。”
沈照棠没吃那碗麦饭,先问:“多收的粮,可有票?”
妇人从衣襟里摸出一张折了许多次的薄纸。
收粮印还在,日期正是去年秋收以后,账上那个月,却写着因灾减租。
一边对佃户说侯府催粮,多收一成,另一边在沈照棠的账上写减租、灾损。
两头都是假的。
庄头追过来时,正好看见那张票,他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
“夫人,这些刁民最会胡说。他们欠租时什么话都编得出来。”
“她欠租多少?庄里总有租册。”
沈照棠将那张票交给族中账房。
“取来对。”
租册拿出来以后,妇人家不但没有欠租,去年还多交了三斗七升。
沈照棠重新回到粮仓前,让老梁取来两把新锁。
“夫人这是要做什么?庄上每日都要出粮,封了仓,耽误春耕谁负责?”
“种粮和农具仓我不动。”沈照棠指着眼前的成粮仓,“这里只封已经收上来的粮。”
她让族中账房当场清点现存袋数,记录仓角昨夜被搬空的位置,再由三方在封条上签名。
“不签也成。”沈照棠把笔收回来,“旁边写明,庄头拒绝确认现存粮数。”
他若不签,等同连现存多少粮都不肯认,最后还是咬着牙按了手印。
昨夜那车已经出去,她追不回来,至少今天开始,剩下的粮不会再凭空消失。
回京前,她没有立刻把庄头赶走。
田里的春耕还在继续,贸然换人,最后吃亏的是庄户。
她只收走了庄账、租册和粮仓钥匙,暂时停掉所有大额支取。
往后三日,庄上要用银超过一两,必须列明用途。
“夫人既不信我,何必还留我?”
“因为账还没查完。”沈照棠看了一眼昨夜车辙延伸的方向,“那车粮卖给谁,你也还没说清。”
临上车前,那个抱孩子的妇人又追出来,把方才那碗已经凉掉的麦饭重新塞给春檀。
“路上垫垫肚子。”
春檀没好意思推。
骡车出了庄口,她才掀开盖碗,荠菜被蒸得发暗,豆子不多,麦粒却很有嚼劲,粗是粗,却越嚼越甜。
沈照棠忽然想起四时春还没有一道真正用杂粮做的东西。
春檀见她吃着吃着开始盯碗,立刻警觉。
“姑娘,您不会又在想怎么卖吧?”
沈照棠又吃了一口。
“先想怎么查粮,昨夜那车既出了庄,总会有地方收。”
骡车沿着尚未干透的车辙往官道上走,两道轮印没有往最近的镇子去,而是拐向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