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biquluo雨后的官道还没完全干透,车轮一压,泥里便留下两道浅痕。
昨夜那辆载粮车留下的车辙从庄门一路往西,到了岔路口,又拐向京城。
春檀扶着车沿往后看,“姑娘,再往前就是官道了。”
到了官道,来来往往的车多,痕迹混在一起,再想靠着车辙找人,几乎不可能。
沈照棠也没指望靠两条车轮印一路追到收粮的人家门口。
“老梁,庄上这么多粮,平日送进京,走哪个门?”
老梁坐在车辕边想了想。
“东边近,通常走延春门,粮车沉,又不能跟寻常马车一样随便停,大多先在城外车马行歇脚。若赶得晚,还得交夜钱。”
从庄子到京城一个多时辰,他们到延春门外时,太阳已经升高。
城门外挤着不少等着验货的车,几辆粮车排在一处,麻袋摞得比人还高。
“右后轮补过一道铁箍,车辕左边被火燎黑了一块,三辆车一起,其中一辆车板右角裂过,用麻绳缠着。”
柜台后的伙计原本还在拨算盘,听到这里抬起头。
“你说那三辆?”
春檀一下来了精神。
“你见过?”
“昨夜来得晚。”伙计指了指门边挂着的木牌,“过了时辰,一辆多收二十文,他们还嫌贵,跟我争了半天。”
“什么时候走的?”
“天不亮就走了。”
“往哪儿?”
伙计警惕起来。
“你们问这个做什么?”
沈照棠把东庄庄契取出来,只露出上面庄名与自己的姓名。
“庄上的粮,昨夜有人没经过我这个东家便拉走了。”
伙计看了一眼,顿时不愿沾事。
“这……我只知道车从这里出去,送哪儿也未必……”
“你不用替谁作证。”沈照棠没有逼他,“我只问,他们在你这里有没有登记。”
粮车夜间停放,车马行怕出了事说不清,通常都会记来处与去处。
伙计犹豫片刻,还是把昨夜的簿子翻出来。
其中一行写着三辆粮车。
来处:陆氏东庄,去处:永丰粮栈。
春檀脸色当即变了,“什么陆氏东庄?那明明是姑娘的陪嫁!”
沈照棠嫁进侯府三年,田庄的收益越来越少,到了别人嘴里,连庄子都已经姓陆了。
沈照棠把庄契收回去。
“去永丰粮栈。”
永丰粮栈就在东市后街。
几人赶过去时,粮栈后门正开着,两名伙计站在院里搬麻袋,地上还散着不少谷壳。
沈照棠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角落里叠起来的旧麻袋,袋角印着一个已经有些模糊的“沈”字。
旁边几只已经被剪开,里面的粮正重新装进永丰粮栈自己的袋子。
春檀快步过去。
“就是这些!”
粮栈伙计被她吓了一跳。
“姑娘,你干什么?”
“这是我们庄上的粮!”
柜台里很快走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掌柜。
“什么你们的粮?”
沈照棠没同伙计争,直接把庄契放到掌柜面前。
“我是城东沈庄的东家,昨夜是不是有人从这个庄子送了粮过来?”
“是。”
“多少?”
“三车,共一百八十七石。”
庄头昨日还说,只是几袋受潮的陈粮,一百八十七石。
若真全坏了,仓里剩下的那些反而一粒霉味都没有,岂不是专挑能吃的留下,坏的拉走?
沈照棠继续问:“什么价?”
掌柜报了数,并不算高,却也绝不是处理霉粮的贱价。
“银子付了吗?付给谁?”
掌柜这回没有回答,做粮食生意,最怕的就是银货都结清以后,突然冒出两个东家争东西。
“沈东家,我们也是照规矩收货,粮有人送来,验过没坏,价钱也是当场谈好的。”
“我没有让你退粮。”沈照棠指了指后院。
“你付过银,粮就是你的。谁卖了我的东西,我找谁。”
很快,他让账房取来昨日的收粮票,卖方写的仍旧是陆氏东庄,下面有庄头的手印。
正是先前守在四时春,拿着三百两假账催她还钱的那个侯府管事。
沈照棠没说话,将那张票往下看了一遍。
庄头卖粮,侯府管事收银,她这个真正的庄主,却在账上只看见“灾损”、“受潮”、“绝收”。
粮栈掌柜见她不吵不闹,反而越发不敢敷衍。
“昨日那位周管事亲自来的。”
沈照棠:“银子也是他拿的?”
粮栈掌柜:“是。”
“以前呢?”沈照棠追问道,“以前也收过这个庄子的粮?”
粮栈掌柜:“做生意这么多年,哪能一笔笔都记得……”
“账总记得。”
粮栈掌柜沉默片刻,让账房把去年的旧簿也抱出来。
“沈东家,话先说在前面,我们只认当时送货的人,若他们冒用了谁的庄子,这事不能算到粮栈头上。”
“我刚才说过,银货两清的东西,我不会叫你再赔一次。”
她要找的是吞钱的人,不是替侯府买过粮的商户。
旧账一册册翻,光能查到、并且有签收的四笔粮款,加起来便三十七两六钱。
不是天大的数目,可这是一个粮栈。
一年到头,庄上的粮、豆、菜、鸡鸭,又岂会只卖给这一家?
更何况东庄账上,这四笔收入一笔都没有。
掌柜翻到前年那页时,忽然道:“其实那时候粮袋上还印着沈庄,送粮的人一直说是宣平侯府的庄子。”
对方也是今日看了庄契,才知道原来这庄子根本不是侯府产业。
“难怪三年下来,我的庄子快姓陆了。”
粮栈掌柜脸上有些尴尬,族中账房把几笔旧账全部誊抄下来,又让掌柜在旁写明原账仍存于永丰粮栈。
沈照棠没有拿走原票,这种东西握在第三方手中,反而更稳妥。
出粮栈时已经过了午时。
春檀从早上到现在只啃了半张饼,这会儿却一点不觉得饿,只顾着算。
“姑娘,四笔就三十七两六钱,庄账上全没有。”
“嗯。”
“那周管事还敢跑到四时春,说咱们欠侯府三百两!”
从四时春支银,是侯府替她垫钱,从庄子卖粮,是侯府自己的产业。
同一批人,一张嘴能把进账说成出账,也能把沈家的庄子说成陆家的,好处全往侯府拿,亏损却全扣到沈照棠头上。
“回去以后,把这几笔和东庄租册分开装。”沈照棠道,“别混。”
春檀应了一声。
族中账房坐在一旁重新算数,算完以后却没有立即收笔。
“沈东家,这只是东庄。”
沈照棠抬眼。
“城南那处庄子,平日的粮也送这里吗?”
“南庄离西城近,从前我跟秦掌柜去过一次,那边的粮大多往西市走。”
也就是说,东庄查到一个永丰粮栈。
南庄,很可能还有另一套账。
沈照棠把票据收好,“先回四时春。”
东西一口气吃不下,证据也一样,先把已经抓在手里的钉死,再去找下一笔。
骡车回到长乐街时,四时春午后的生意已经开了。
春檀刚跳下车,秦掌柜便从里面走出来。
“东家,你总算回来了。”
秦掌柜侧了侧身,柜台边站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鞋边全是泥,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对方一看见沈照棠,先下意识往门外看了一眼,才压低声音。
“沈东家,我是南庄的佃户,庄头知道您今早去了东庄。”
男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中午便把账房门关了,说是清旧账,可我们瞧见……”
“他们在院里烧账。”